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我们能够围绕着新形式的多元化和融合构建新的叙事,而不再是身份危机和种族创伤。

“这条河一点儿都不sempit(窄),为何说它sempit(Sampit)呢?”我开玩笑地问我的向导。

“Sampit是个中文名字,就是‘三(sam)’和‘一(it)’,你应该知道嘛!”他反过来揶揄我的华裔血统。

那年是2015年。我正在印度尼西亚婆罗洲中加里曼丹省的门答雅河(Mentaya)上,乘着klotok船。这条浩荡的河流也被称为三一河,与坐落河边的城市同名。

婆罗洲地名的中华根源

出于好奇,我打开谷歌搜索来验证他说的话。确实,他并非凭空捏造——东哥打瓦林因县政府的官网声称,“三一”此名源自于31名在门答雅河登陆的中国移民。可惜,除了知道这31人经营藤条、橡胶和钩藤的种植园业务外,再也找不到任何关于他们的消息,包括来自于哪里和到达的年份。这神秘的31人那些年不为人知的故事,甚有潜力成为一部cult片的绝佳素材。老实说,如果真能拍成电影,我会满心期待。直至今日,这座城市的华裔人口一直都是极少数。

在婆罗洲岛的另一端,距离三一市直线距离约550公里的北方,砂拉越有座城市——泗里街(Sarikei)——其名可能也和中文有着微妙的联系。如果说三一的故事给人一种华裔冒险精神的印象,那泗里街的名字则可能反映了华裔的商业色彩。泗里街政府网站显示,这座城市的名字普遍上被认为是出自于华人方言的“中央”(Sari)和“街道”(Kei)。根据近年的人口普查,华人仍然是泗里街最大的族群,约占总人口的40%,城市景观深受中国文化的影响。

婆罗洲另一华人聚居的城市西加里曼丹的山口洋(Singkawang),其中华根源有着较为清晰的脉络。山口洋市政府网站上的解释简单明了:以客家人为主的中国移民,落户此地时,根据这里的地理特征而命名。Singkawang这个名字在客家方言中可以分为三个字来解释:“Sing”即是“San”(山),“Ka”即是“Keuw”(口),“Wang”即是“Jong”(洋)。

然而,这些故事推测成分居多,只能算是坊间传闻,某种程度上有牵强附会的嫌疑。进一步的搜索显示,这些名也有可能与土著达雅人的称呼有关——Sarikei的达雅名字为“Siriki”,而Singkawang则是“Sakawokng”。虽然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表明哪个名字首先出现,但从这些称呼中可以看得出华人与达雅人之间的联系,甚是有趣。

除了地名外,中华文明的来临给婆罗洲带来了许多前所未有的东西。虽然如李光耀所说,东南亚绝大部分的华裔都是中国南方穷苦人家的后代。然而,他们有着对财富的强烈追求,也富有企业家的进取心。在婆罗洲,华裔的“头家”面貌已深深地植入当地。许多研究文献,比如佐磨(Jomo)和福克斯(Folks)编辑的《民族商业:东南亚的华人资本主义》,深入地描述了华人在东南亚的商业历史、挑战和成就。

融合与通婚

反过来,婆罗洲也为中国文化贡献了许多独特的元素。在西加里曼丹,华族和达雅族共同参与的农历年十五的庆典充满了婆罗洲特色,并且有着独特的婆罗洲名称——“Tatung”。在油管(YouTube)上可以看见许多关于庆典的录影,其中达雅族的服饰和装饰到处可见,奇妙地融入了华族的传统仪式里。在砂拉越,婆罗洲的原始雄奇影响了不少土生土长而又以中文写作的作家,比如张贵兴和李永平,诞生了洋溢着热带雨林风味的优秀作品,成为独树一帜的中文文学派系。

多少年来,不少华人也与原住民结婚生子。华裔混血社群的出现,代表了华族与土著在生物和文化意义上真正的水乳交融。天生拥有多重身份的混血儿在婆罗洲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可以在不同的情景下应需求“激活”不同的身份。在西加里曼丹,华族和达雅族的混血儿,延森·阿坤·爱芬迪(Yansen Akun Effendy),凭借着继承自其母亲的达雅身份竞选公职,在2003年当选为上侯县的县长。日常生活中,他能说华族方言,并且庆祝农历新年。

婆罗洲仍是身份政治主导

然而,多重身份也是一把双刃剑。直至今日,婆罗洲仍旧是身份政治主导的局面,血统和宗教对个人权利的影响显著。在沙巴,土著混血儿的身份被视为一个获取土著权利的“漏洞”,因而官方设置了重重障碍来严格限制土著身份的认可。这种影响在选择继承华裔姓氏的混血群体中最为严重,许多混血儿由于失去了土著身份而无法享受各种宪法规定的权利和资源。其中最令人诟病的即是土地继承的问题:混血儿子女因为失去了土著身份,即便血浓于水,也没办法继承土著父亲或母亲留下的习俗地。

写这篇文章时,我身在沙巴州斗湖的一家餐馆。那天距离农历新年只有三天,餐馆业者通过多个扬声器对着食客们狂轰滥炸激昂的农历新年歌曲。某一刻,我听到马来语的歌词“Selamat Hari Raya”与“恭喜发财”巧妙地混合在一起。我环顾四周,发现我竟是这家拥挤的餐馆里唯一的华人。这让我想起了教总2022年初发表的报告:在沙巴,州内超过一半的华文小学里,非华裔学生的人数已然超越华裔生,占了大多数。

“在我看来,你就像西加里曼丹人。”我的思绪飞回了三一河,在船引擎发出的“klotok——klotok”声的背景下,向导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凝视着盘旋蜿蜒在加里曼丹广袤土地上未驯化的河流,那浓厚的荒野原始并没有如同张贵兴的《野猪渡河》里那般化成奔腾的猛兽汹涌而出,张牙舞爪地迎面袭来。在我眼前的,只有向导充满笑意的脸。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我们能够围绕着新形式的多元化和融合构建新的叙事,而不再是身份危机和种族创伤。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

  • 本文英文版发表于《思想中国》(ThinkChina)。可参阅:

www.thinkchina.sg/chinese-roots-borneo-deep-and-strong?utm_source=zbsg-website

凝视着盘旋蜿蜒在加里曼丹广袤土地上未驯化的河流,那浓厚的荒野原始并没有如同张贵兴的《野猪渡河》里那般化成奔腾的猛兽汹涌而出,张牙舞爪地迎面袭来。

(作者是哈佛大学亚洲中心研究员、马来西亚双威大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