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8月3日晚,参加了冈州会馆举办的七夕节,主持人说那是50年来首次复办的庆祝会。依稀记得小时候在德光岛,七夕晚,母亲会在家备上瓜果供拜七姐,至今也有40多年了吧。今年,牛车水一带的社区伙伴与六家宗乡会馆:冈州、安溪、同安、金门、应和和晋江会馆,联合于7月7日到8月20日,主办首届七夕乞巧嘉年华。
现代人在听到“七夕”时,有何联想呢?
去年冈州会馆的七夕节活动上,主持人讲述了牛郎织女的故事,七夕的由来,乞巧的游戏,说七夕节是东方情人节。这些与新加坡宗乡会馆联合总会在1989年出版的《华人礼俗节日手册》所著的简要相符。《手册》将乞巧节形容为“中国传统节日中最具浪漫色彩的节日”,除了向七姐祈求智慧和巧艺,也祈求赐下美满姻缘。这些内容也都与一般网络上,我们看到古往今来、中国海内外的七夕节的记录近似。
我自小也一直以为是这样的。直到2019年,应香港区志坚老师邀稿为《节庆与传播:七夕文化》写一篇新加坡的七夕时,在查阅到的国家档案馆口述历史资料中,被另一股轻柔的声音、简朴直述的话语,激荡了我的思路。
主要祈求赐予智慧、技艺
新加坡独立前,庆祝乞巧节的为妇女,多为广东人,来自东莞、鹤山、三水、顺德、新会等地;其中又以单身在新加坡的妇女为主,占了80%。余下则是潮州、福建等其他籍贯的人士。庆祝组织有七姐会、会馆,也有个人形式;庆祝地点主要在牛车水一带。至于为何以广东人为主,概因广东曾是中国丝业中心地区之一,有许多缫丝厂与纺织相关工业,因此盛行祭拜织女,此习俗被过番的广东妇女带到新加坡。
庆祝乞巧节的妇女,许多都是20世纪二三十年代过番的。英国殖民地政府在1928年为调控男多女少的比例,与1930年代针对经济大萧条限制男性到新加坡的条例,让新加坡出现许多新的女性移民,包括红头巾、妈姐、琵琶仔、阿姑等。她们即成为新加坡庆祝乞巧节的主要群体。
新加坡的乞巧节求姻缘吗?中国传统庆祝乞巧节,求姻缘似乎是一项重要庆祝原因,是纪念牛郎织女的爱情,也是女子对美好姻缘的乞求。可是在新加坡庆祝乞巧节的妇女,除了个别在自家中祭拜七姐祈求家庭美满者外,主要的是“不婚族”(如顺德:自梳女)与“有婚但单身”的“脱婚族”(如三水:丈夫在中国的已婚女性)。这些“单身”妇女的祈求主要是与谋生和个人自身有关,以祈求神明赐予智慧、技艺、国家平安为主,与情人、姻缘关系反而不大了。
展示手艺寻找自我价值
口述历史的资料中,多位受访者都强调:“拜七姐,不是为了找人嫁或为了求姻缘”,她们单纯地想展示自己的手艺,而不是为了吸引对象。作为当时地位不高,教育水平低的妇女,通过展示自己的才能,是她们寻找自我价值的方式之一。男性也不会趁乞巧节寻找对象,因为七姐会的女性并非人选。而琵琶仔、阿姑则不直接参与活动,但会由老鸨祭拜的情况出份子钱为主。这些都颠覆了我一直以为七夕节是“情人节”或与姻缘有关的观念。
中国乡下乞巧节是妇女的一次聚会,新加坡也是。有说乞巧节对她们而言,可能比春节更重要。以妈姐来说,春节雇主家忙碌,可能无法休假;因是单身,春节也没家人共聚,问题不大。但乞巧节则是她们一年一度能够与姐妹、同乡、手帕交的聚会日,是她们高高兴兴一起玩乐吃喝的“女子日”。通过展示自己的手艺与姐妹的分享,也是她们自我认同的一个方式。旧时妇女社会地位低,没有什么机会让她们表现自己。通过乞巧节,她们可以证明自己有优秀技艺,得到社会的承认与赞许,进而认同自己,提升自我的信心与价值。
细思,当时过番的女子庆祝乞巧节,首要“乞巧”。拜祭七姐的妇女,多是职业女性,不论是建筑行业的三水妇女或是当帮佣的顺德妇女,乞求的都是聪慧与灵巧的手,生活技艺,那才是她们最大的依仗!
成为借鉴学习的正能量
新加坡已有西方情人节,亦有元宵节、中秋节作为东方情人节,让七夕节再成为另一情人节的必要性,也许只有商家才会比较注重。从早期庆祝乞巧节的妇女亲自述说的个人故事,我听到另一股声音,是在文史哲人自以为是地述说七夕是情人节以外的另一面。那是乞巧节在新加坡落地后在地化的声音,是飘洋过海独自身处异乡、坚韧地完成自我价值认同与顽强有尊严地生存的当事人的袅袅余音。
也许,这些曾经庆祝乞巧节的新加坡建国妇女的故事,可以在现在成为现代妇女借鉴、学习的正能量。这可能比单纯地成为传统节日,成为另一个情人节,意义更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