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有人打算出版南怀瑾全集。怀师指定我来写序,我义不容辞地接受下来。动笔前,最难的是究竟如何给南怀瑾定位?怀师一生行迹奇特,常情莫测。有人称他为国学大师、易学大师,有人称他为佛学大师、禅宗大师、密宗上师,也有人称他为当代道家。这些称谓皆似是而非,因为每一种说法都只涉及了怀师学问人生的一个侧面。怀师也从未以此自居。

怀师的学问兼及儒、佛、道三家,在精研中国文化之外,并摄入西方文明精华。因此,很难说怀师的学问究竟是偏于儒家、佛家,还是道家。准确地说,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当代弘扬者。

什么是中国传统文化?怀师说:中国在秦汉以前,儒、墨、道三家几乎涵盖了全部的文化思想。到六朝以后,换了一家,儒、佛、道三家成为文化主流。因此,一个人必须深入儒、佛、道三家的学问,由博返约,融会贯通,才能掌握中国文化的精义。

如今的学者所受的都是西式教育,大多将人类文化知识分门别类,成为专攻一门的专家。因此,他们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了解往往是支离破碎的。由于特殊的人生经历和治学门径,使怀师不同于一般学者,而能出入于儒、佛、道之间。可以说,没有怀师这样的学养,实在很难担负起弘扬中国传统文化的重任。对这样一个人生定位,怀师是认可的。因此,当我据此写成上万字的《南怀瑾全集》前言,送交怀师审阅时,他一字未改地嘱咐送交付印。

太湖大学堂

进入新世纪后,怀师很想在大陆找一清静之地“叶落归根”。我们几个学生在杭州、苏州东山、上海淀山湖等处看过好几块地,但皆有不妥。怀师归心似箭,一次去吴江庙港镇参观一位台商老学生的工厂,亲见太湖之滨风景如画,当场就拍板买下300亩滩涂地,计划在此造屋归隐。

2002年底,我正准备去香港《成报》出任总编辑。有一天,怀师把我叫去说:“我打算回大陆定居,你就随我一起回去吧!我身边也缺个人。我知道你要养家活口。人家现在给你多少待遇,我就给你多少待遇。”当时我刚和吴征杨澜夫妇签约,一批旧同事因我而辞职,准备“跳槽”到《成报》。怀师见我面有难色,不等我分辩就说:“你回去考虑三天。若不想回去,今后也就不必认我为师了。”

回家后,我整整三夜无法入睡,最后给怀师写了一封传真,表示我确有难处。且称师生名分既定,不想做专职秘书,变成雇佣关系。等将来有朝一日能卸下家庭负担,经济状况有所改善,一定前来侍奉左右,尽微薄之力。怀师见信后,当即让人转告:那就依你的意思吧!

此后,怀师开始往来于香港和上海两地,渐渐地在上海的日子愈长,在香港的时间愈短。我见他老人家的机会也越来越少。难得去上海时,在他的寓所旁找一家小酒店住下,晚饭时依然像以前那样陪怀师聊天。有人送去好酒,他总是密藏在床底下。每次知道我要去了,就叫人拿出好酒准备。饭桌上总是说:“承思酒德酒品好,他可以畅饮。你们没资格像他那样喝酒。”那种场合是我一生中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刻。

庙港那块地的建设一波三折,耗费了怀师不少心血,2006年总算初具规模,他决定从上海移居太湖之滨,创办“太湖大学堂”。先前风闻北京高层对南怀瑾回国定居有“不支持,不反对,不宣传”的“三不政策”。怀师深知他们是担心其在国内的影响力,因此标明太湖大学堂既不是宗教场所,也不是教育机构或者社会团体,只是私人闲居讲学场所。

后来我弃文从商赚了点钱,晚年生活有了着落,决定履行当年对怀师的承诺。2008年夏,来到他的身边常住。早晨坐禅,下午读书,晚上听怀师讲经。生活十分悠闲平静,怀师也很开心,像个老顽童似地常常迸出很多念头。一会儿说,要养几头毛驴,和我一人骑上一头,在湖堤上柳荫下溜达。一会儿又说,在湖边建个亭子,可以和我一起在亭子里赏月,让古道师吹箫,看我喝得一醉方休。他甚至还在大学堂开了家咖啡馆,结果开了几天没人光顾,都是他老人家掏钱在那里请我们几个学生喝咖啡。最后玩够了,咖啡馆也就无疾而终。

太湖大学堂有附属中小学,融合东西方教育方法,希望培育出知书达理,体魄健全的孩子。(取自太湖大学堂网站)

南怀瑾(左)倡导儿童读经班,致力弘扬中华传统文化。(取自太湖大学堂网站)

向怀师告别

2010年5月初,我的右眼突然模糊起来,回到香港去养和医院眼科就诊。医生检查后告诉我是视网膜脱落,而且已严重到有失明危险,必须当天住院动手术。8月里我给怀师写了一封长信,想离开大学堂,留在香港养病。他当即回信极表赞成。

2010年9月初,我回到大学堂去搬家。临行前,怀师把我叫到寝室中深谈。他说:“未来的两年里,你也许有一场大难。要躲过这场灾难,就在家一边养病,一边好好专修吧。想学佛要先学好做人,改善你自己的修为,尤其是要少造口业,再不要出口伤人。至于修行中遇到问题,今后可以和我书信问答。我的时日也无多了。在大陆学生中,你是和我感情最深的。我走后,这里(指大学堂)也就散了。你就好自为之吧!今后出去弘法,不要学我。我年轻时曾经发愿:弘法不收供养。但这个时代的人对不花钱的都以为不是好东西,不会认真听进去的。我自己学佛的路,是从《大宝积经》开始,由《楞严经》深入的。希望你循着我走过的路踏踏实实地前行。”

朝夕相处了整整两年,如今要离开怀师了。听着他老人家语重心长的临别赠言,我的泪水忍不住直淌。这两年里学到最多的正是怀师如何做人。他常说做人要佛为心,道为骨,儒为表。其实,佛心就是一颗善心,对任何人慈悲为怀,不起分别心;道骨就是无为而无不为的清高风骨;儒表就是温良恭俭让的言行举止。这些做人标准写在纸上,但现实中有几人做到?我在怀师身边就看到了这样一个圣人。

编按:魏承思是学者、资深媒体人,美国UCLA大学历史学硕士,香港中文大学哲学博士,曾任香港《明报》主笔、亚洲电视新闻总监及《成报》总编辑。他四海为家,云游八方,广交天下,结识形形色色人物。本刊特辟“这些人,这些事”专栏,刊载他大半辈子所见所闻的人和事,从中领略一个时代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