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读到一篇关于“通灵宝玉”的红学考证文章，说经多方考证，贾宝玉出生时口里衔着的那块“通灵宝玉”的原型是南京出产的雨花石。
最先提出这一论点的是我认识的南京著名雨花石收藏家、作家和诗人池澄。他爱石如痴，对雨花石做过很多研究，他的论点得到红学界不少共鸣。
支撑这一论点首先是《红楼梦》的描写。书里形容通灵宝玉“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原来它大小和鸟蛋差不多，玉质而生五色，这在其他类玉石中非常罕见，却恰好是雨花石的特色。
其二是红学界有一个共识，曹雪芹自幼随继父曹頫在南京生活，直到13岁因曹家被抄家而离开。南京地区盛产雨花石也盛行赏石风气，曹雪芹自然会受到影响。
南京是笔者的故乡。我有多年收藏雨花石的经历，所收藏的雨花石精品也带来新加坡。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翻出这些珍藏多年的雨花石，又一次细细品赏。
顽石入水即开花
雨花石是南京附近砂矿在开采时伴随在砂石中的各种五彩鹅卵石的统称，以石质来看有玛瑙，玉髓，蛋白，石英等。
拿在手里看时，它只是一块干巴巴的石头，色褐而表面粗糙。可是当你置一盂清水，把它慢慢浸入水中，神奇的事就发生了。只见它由表至内慢慢地变润变色，几分钟后就晶莹剔透，石表的纹理渐渐清晰，石头内里所含的杂色也透明可见。大约10来分钟后，整个石头象变魔术一般呈现出五彩缤纷的一幅画。
雨花石收藏家很形象地称它为“活石”。
雨花石是如此五彩缤纷，以至于有人为它编造了一段传说：1400年前的梁代，有位高僧云光法师在南京设台讲经，因为感动了上天，竟然引来落花如雨。花雨坠入地里变成石头，故称雨花石。成语“天花乱坠” 正由此传说而来。
事实上，把雨花石作为一种观赏石，其来已久。据考古发现，早在约5500年前的南京北阴阳营文化遗址中，已经发现将雨花石作为陪葬品。南北朝以后，文人雅士把玩观赏石开始渐成风气，三五好友相聚，拿出彼此收藏的雨花石相互欣赏，或供奉，或歌咏，或撰文，或立谱，形成了独特的雨花石观赏文化。
雨花石除了色彩鲜艳夺目，最大的特点是它丰富的色彩和纹理交织，形成带有象形画意的图案，收藏者俗称“有东西”。比如看起来象一条游动的金鱼，一位美人的剪影，一朵盛开的鲜花，或者让人联想到春花秋月夏蝉冬雪的景观，等等......千变万化，不一而足。觅得美石只是第一步，还要翻来倒去地变换角度看，以期发掘出纹理可能呈现的象形景物，再给它取一个恰如其意的名字，点破这层朦胧的画意。
遇我慧眼之前它只是埋于砂层的一粒顽石，得我慧眼识之便为案上供奉的天然艺术品，这大概就是雨花石收藏家最大的满足。
雨花石成因之谜
雨花石被收藏界誉为“石中皇后，中华一绝”，引来地质科学家参与研究，从雨花石的成因、分布规律等的角度来探讨。据研究，雨花石是由距今一亿年前后，南京周围火山喷发后形成富含硅酸盐的低温热液，流经岩石裂缝中凝固而形成。凝固过程由外向内层层渐进，形成了不同颜色的同心状色纹的玛瑙类和玉石类等雨花石。这解释了雨花石不但质地细腻润凝，更带一种似透非透的朦胧意境美的原因。然而吊诡的是，为什么只在南京附近几个县的砂岩层发现夹杂大量雨花石，其他省份类似地质条件却没有发现？
也有学者提出，雨花石是长江中上游地区火山爆发之后的熔岩，经过河流冲刷携带后沉淀在砂石里。但奇怪的是南京处于长江下游，江里沉积的多为细泥沙，象雨花石这么大的砾石被流水搬运上千公里而最终沉积在南京，令人费解。
就全球范围看，天然玛瑙石和玛瑙质砾石在世界各地都有发现，但像南京这样能形成千奇百怪，酷似各种景物的色纹，却似乎只此一家，这也增添了雨花石的迷幻色彩。
不过，1996年我去德国南部黑森林（Schwarzwald）旅游时，路过一个小镇，发现当地售卖一种彩色石子，那是一种表面经过打磨抛光后的玛瑙质石子，凭我多年收藏经验，它们和南京雨花石当属同类。我好奇地询问店家这些石子出产自德国吗？回答是肯定的。由于是随团旅游，来不及进一步了解就匆匆离开了。
以假乱真的 “雨花石”
雨花石收藏界有一句行话，叫做“十石九瑕”，意思是再好的雨花石也免不了有所瑕疵，比如有细微裂纹，形状凹凸不圆，色彩不鲜艳或纹理不完整等。这是天然雨花石固有的缺憾，但瑕不掩玉，美得自然。多年收藏雨花石的经历，让我接受了不苛于完美的美学观。
有次回南京，特地去阔别多年的夫子庙古玩市场，看到很多店铺在标售雨花石。我趋前观看时吃了一惊：只见水盘里的“雨花石”个个石形圆整，色彩鲜艳，纹理花色更是少见的完美。心里寻思，从前遇到一粒这么好的雨花石都难，如今怎么满大街在卖？不由端起盘细细细端详。这一看马上发现异样：石块大小统一，纹理雷同，色彩浮在表面。本来雨花石的象形景物妙就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如此“完美”很不可信。
很快我就知道了这些所谓的“雨花石”都是假的，乃不良商家利用雨花石的名气蒙骗外地游客。造假手法各异，有用科技手段在普通鹅卵石上掺色做图，更常见的是用树脂或人造玻璃合成，甚至用有害荧石来冒充。
果然太过“完美”的东西，即有可能是假。
下乡觅石趣事多
有人以为雨花石是从山沟沟里捡来的。其实不然，收藏级别的雨花石很难捡到，得花钱买。
前面说过，雨花石是砂矿开采过程中夹杂在砂石中的卵石。采砂场上，砂石挖出来后要通过长长的传输带用水冲洗，让细沙从网孔里漏下，大颗粒的卵石则被扔到一旁。扔弃的卵石都是黑褐无彩纹的，俗称“死石”，其中夹杂数量极少的“活石”。“活石”上裹覆的泥沙被冲净后，色彩突出，站在传输带两旁的女人们凭着眼疾手快，用一把长勺轻轻一勾，就捞进身边箩筐里，然后带回家等城里来人收购。
我曾多次下乡去农民家买石。记得有回一运气好，买到的雨花石非常漂亮。那天一高兴又接连跑了附近几个村子。正值初春，凉风轻拂，田间小树开始吐出嫩黄的叶芽，田梗间一片片的幼苗，分不清是麦子还是水稻，泥土的芬香沁人心扉。
不知不觉也不知到了哪里，一抬头发现前面横着一道山梁。夕阳西斜，远远望去仿佛有什么东西泛着光。好奇心驱使我连跨过好几道沟渠，跑到跟前探个究竟。眼前一幕让我惊讶不已，竟然是一大片石柱林子！只见它们高高低低，一个紧挨着一个排列整齐，高大约三十多米，象被刀斧砍过一般的陡峭。
猛不期然地撞见如此气势雄伟的大片石柱林，真如闯进世外桃源一般。环顾四下，静悄悄地，黄昏的太阳象鸭蛋黄半隐在晚霞中，只有我一个人独拥这奇异景色。我跳上一堆低矮的石柱，直想放开喉大声地唱。
多年以后才知道，这是著名的六合桂子山石柱林，现已开辟为国家地质公园。
这事还有后续。离开石林后，太阳早已落山，错过最后一班回南京的班车。我摸着黑独自走在空荡荡的乡镇公路上，远处不时传来几声狗吠。饥肠辘辘，兜里揣着沉甸甸的雨花石。回城的路有30多公里，我边走边想，就这么一路走到天亮应该回到家了吧？幸好不久一辆路过的货车“嘎”一声在我身边停下，好心的司机把我捎回南京。
在早报应用继续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