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注:萧军《东北日记》2014年由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感谢萧军长孙萧大忠先生提供,并接受笔者采访,提供部分资料。)

鲁迅曾亲自为萧军的小说《八月的乡村》作序,并公开宣称,萧军是中国最优秀的作家之一。

作为鲁迅先生的弟子,萧军骨子里天生一副不屈的性格,血液中流淌着叛逆的火种。抗日战争时期,他跟随过共产党,敬重过毛泽东,却自始至终保有一颗独立自主的心,甚至孤傲不羁的风骨,哪怕受尽打击,遍体鳞伤,永不言败,让我们想起西班牙斗牛场中那头至死不屈的牛。

萧军《东北日记》是他1945年离开延安后,在东北地区的五年生活记录。同再早出版的《延安日记》一样,读后让人沉重不安,心情难以平静。

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投降后,萧军全家告别延安,随中共东北局大队人马重返离开十多年的哈尔滨,当时可以说是“衣锦还乡”。作为一位已经闻名全国的东北作家,归来初期的萧军担任东北大学鲁迅艺术文学院院长、鲁迅文化出版社社长、《文化报》主编等职务,并在数月间分别在当地厂矿、机关、学校发表近60场公开演讲。那时的萧军达到他人生最为辉煌的阶段。

他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写下多首诗篇以志其盛。其中一首写道:

金风急故垒,游子赋还乡。

景物依稀是,亲朋半死亡。

白云红叶暮,秋水远山苍。

十二年如昨,杯酒热衷肠。

盛名之下的萧军踌躇满志,对自己的文学才华充满自信。他在《东北日记》中写道:“我是准备继鲁迅先生之后,为文学上的列宁。这并非狂妄,我有这力量,也有这条件,而且也需要我。我是坚决走民间路线,不想借政治力量抬高自己。”

萧军终其一生,但凡提到鲁迅,必然要在后面加上“先生”两字,即使在自己的私人日记中也是如此。他从来都称鲁迅为先生,却称毛泽东为朋友,在延安时甚至干脆称过毛泽东为“大哥”。有人曾对此当面向他指出不合适。萧军不以为然。他说:“这是我的真实感情,我不愿违背自己的态度,对于毛泽东,从政治上来说,他确是可以为我的先生,但不是全面的,更不是我的业务——文学——的先生,就相同共产党员不会称鲁迅为他们的领袖一样。这是我的看法,也是我对人对事有差别的地方。”

只有鲁迅才配他称先生。在他心中,若说鲁迅是中国文学的一棵大树,他萧军则应该是那树上的花与果实,而且他也应该做这花和果实。他有信心让中国的文艺在世界上奠定自己的光辉地位。

作为一个地道的东北人,萧军热情、勇敢,心直口快。他也承认自己性格上尚有缺点,即“缺乏理性,莽撞,有浓厚的个人英雄主义和风头主义”。

一次,省委通知他去参加朱德总司令60岁生日聚会。他本来可以去,然而反转一想,手上接到的只是一种“通知”,而不是“邀请”,这使他感到不快,于是便不去。他在当天日记中写下:“此后凡遇到这类有命令性的集会,我绝对不参加。”

那时东北大学党委书记张如心出版一本《毛泽东人生观》,书中称毛泽东为天才家,并在中共历史上第一个提出“毛泽东思想”的表述。在一次北方文化社编委会上,萧军当场反驳说,称毛泽东为天才家是不恰当的。“论剃头毛泽东不如剃头匠,论炒菜他不如厨子……天才而称‘家’这就有一点‘包办’天才的嫌疑。与其称他为天才家,莫如称他为‘老实人’,老老实实为人民做事,这样使人感到更亲切些。”他在当天日记中批评这本书“空洞,拙劣,幼稚,肉麻到如此地步!可叹!可怜!”

几天之后他去见史学家何干之,聊起处事做人问题。何干之直截了当指出,萧军老弟啊,你有两个特点,一是直爽,二是倔强,两者都容易吃亏。萧军说,我不大喜欢玩花头,吃亏我是不怕的,看还能吃到哪里去?延安的时候就算我吃亏的顶峰,结果我还是我。我还怕什么呢?过去一些暴君,一触怒他就要杀头,但还是有那么一些“首鲠之臣”要冒杀头的危险犯颜相谏,难道我们作为一个革命者还不如一个封建社会的臣子吗?我决定要用这种态度做下去了,一切要“敢”,要纠正一些中国人那种“圆滑周到”的恶习。

可是好景不长,由于萧军在对当时驻扎东北地区的苏联红军恶行,以及在土地改革等问题上同中共存在不同的见解和态度,渐渐地无形中把自己放到了一个与中共立场不协调、不盲从和不屈服的位置上,最终招致东北局为他扣上“反苏”“反共”“反人民”的帽子,对他进行有组织、有系统和公开的批判,成为文化界第一个被大规模公开整肃的对象。

在要不要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一名党内作家的问题上,萧军可以说内心纠结了大半生。

1938至1940年间,萧军全家滞留成都。当时他考虑的是,“要从事政治,是应该直接参加政党。如果仅是作为一个作家,就以马克思主义者而终生。”

记得十年前香港出版萧军《延安日记》,我带去送给成都的文化老人流沙河先生。沙河先生捧过书,抬头望着我,认真地说:“嗨呀,我给你说嘛,这个萧军才真的是一个共产主义者,他是真的信马克思主义。其他那些人,嚯,我给你说嘛,都是假的,都是扯幌子的!”

在萧军《东北日记》中,我们确实看到他始终崇敬马列主义,认真专研马恩列斯著作,甚至仔仔细细通读过三大本《资本论》。他也敬佩过那时的毛泽东,认为毛所带领的中国共产党代表了中国人民未来的正确方向。

他认为共产党是好的,是为人民谋利益的,是能为国家带来光明和希望的,坏的只是那些拉山头搞宗派的“党文化人”。但一开始,他并不想加入共产党。他在日记中写道,自己“要成为一支自由的军队,独立,自主。不支持谁,也不被谁支持”。他说:“我要做一个绝对坚强而独立的人,宁可被粉碎,不承认在我的上面有任何权利权力。我要为无产者服务,但我绝不能作为一个政权的奴隶!我不是谁的歌功的喇叭手,我要情愿才行。”

在延安那段时期,毛泽东曾亲自邀请他见过好几次面,给他写过几封信,也有不少人劝他入党。据萧军小儿子萧燕回忆,毛泽东在一次见萧军时说,有两件事情要同萧军商量,第一是劝他入党,第二是让他做官。萧军想了想,回答毛泽东说,党员是特殊材料做成的,我自由主义太多,不是那样的胚子。当官呢,我也不是那块料,谢谢您高抬。

后来萧军到乡下生活一段时间后,思想有了一些转变,于是提出申请入党。他把自己在乡下生活的日记送给当时的中央组织部部长彭真看。彭真问他有没有考虑过,入党后一些人会指挥他,会命令他,少数服从多数,下级服从上级,他能不能服从?萧军想了想,说:“哎呀,我办不到。我是不对的就要反对,我看不惯的就要反对。我还是留在党外吧!”

苏联小说《静静的顿河》中的主人公格里高里,既不能和贵族资产阶级军官们同流,又不能和真正工农革命队伍同走。他摇摆不定,要把自己的基础建筑在真正的“哥萨克”民族之上,因此非常痛苦。萧军读了在《东北日记》中写道:“我自己和共产党之间似乎也有这些成分,我不能和它分开,但又不能十分和谐,尤其是那些共产党人。”

他在延安时就曾遭党内作家排挤,亲眼目睹中共残酷清肃王实味等一大批知识分子的情形。他当时用了有一句很有名的话怒斥过这些党文化人,说他们“用同志的血,洗自己的手”。

萧军《东北日记》手稿。(取自《东北日记》,作者提供)

到东北后不久,他在日记中写道:“在一般中国所谓文坛和作家群中,我是特殊的存在,不为他们所容,但我并不看重这东西。我始终将与我的读者结成真挚的友谊,他们也无可如何。我是看不起他们那种无特识,气量狭小,无才能到装腔作势的派头的,我永远将要保持鲁迅先生那种坚强朴质文艺工作者的风格。我将以工作的成绩战败这类蛆虫、市侩、投机分子。”

他认为在当时的中国,一个文艺工作者几乎仅是一种奴隶地位,装饰的废物。他们毫无独立、自尊的主张和主人的地位。当然也有一些自卑自贱的人,甘心安于这样地位,甘心做“婢女”!他说,我是不容许这样被看待的,我要做个独立的真正的作家,至死也不会屈服于“婢女”或“弄臣”地位的。

作为当时的一个党外作家,他冷静地观察到,虽然一批人是标榜着为大众、群众而写作,实质上那已经成了“讨好”的,按题目写出的新八股,成了新式的“投考艺术”,和真正的大众、群众已绝了缘,他们已经走进了衰老和枯竭的死巷,不管是思想或感情,已是虚假的,一种鹦鹉学舌的东西。他们的创作源泉被污泥所封闭了,再也流不出一滴新鲜的水滴。

他甚至批评丁玲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

他在日记中说:“在艺术上说,这确是一部失败的作品,简直是一部凌乱平淡,无味的工作豆腐账,无情感,无形象,无结构……作者在那里是无精打采地写,读者也是味同嚼蜡地读……我很为丁玲感到悲哀,她的艺术感情涸竭了,艺术感觉僵化了,艺术的笔锋无力秃蔽了!她的艺术才能被僵化的政治观念牺牲了!”

萧军后来辞去鲁迅艺术文学院院长职务,集中精力经营鲁迅文化出版社,主办《文化报》。有人开始议论说,萧军作为党外作家,现在是要跟共产党抢地盘,而且影响越来越大,要跟我们分庭抗礼了。

一开始萧军并没当回事情。他认为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共产党,为了新政权,没有半点私心,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扩大宣传新政权,对共产党并无二心。可是一段时间之后,他在东北见证了大量苏军抢夺当地财物、奸淫妇女的丑行,以及共产党在土地改革工作中大量屠杀地主富农,政策措施偏激过左的残酷现实,也开始在他的诗文中表露出不满和无奈:

学剑学书义气赊,年来初解爱桑麻。

文章此日成身累,故事频经结岁疤!

燕市歌哭睨暴政,秦庭谈笑璧无瑕。

而今识得人间味,待向农园习种瓜。

1947年9月,萧军女儿小红因肺炎去世,让他第一次尝到失掉儿女的悲痛。他甚至暗中计划,赶紧把一切文稿整理完毕后,出家去当和尚。

又是秋风落叶时,吟怀寂寞不成诗;

无端往事翻潮汐,续断恩仇乱发丝;

来去征途儿女苦,炎凉世路友朋疏;

何当冷眼观沧海,梵天返我故真吾。

1948年6月,中共在辽沈战役中围困长春,以方圆45公里,纵深25公里为范围划为封锁区,禁止粮食、燃料、蔬菜等一切生活必需品运入长春,禁止人员出城,历时5个月,造成数十万计的城内平民饿死。对于这段悲壮历史,别说在当年,即使在今天中共的史书上也是一个避而不谈的敏感话题。

萧军亲眼目睹了这桩惨案的全过程。当然,以他当年的特殊身份和地位,完全无力站出来对此加以阻止,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内心不存悲叹。在那段时期的日记中,常常读到他“心情恶劣”“心情凄凉已极,很想要流一滴泪!”和“心情悲怆已极!”等字样。他在一首诗中叹道:

燃箕煮豆忆轧倾,因果同源一辄经;

举石投人难自省,杨花委地体原轻。

共成逐客期先后,行见新囚绁旧绳!

掉首沧桑成一笑,云流水逝故行程。

然而,此时的中共东北局已经容不下萧军的不同声音,开始组织力量利用行政手段整肃他。

萧军本来在东北办报后,从便于工作考虑,再次提出入党申请,很快被党中央直接批准,并正式发文通知下来。正在这时,东北局开始组织对他进行批判。萧军说,那就拉倒吧,我不入了。他最终没交过一分钱党费,没参加过一次党的组织生活。“我已放下决心,不想参加共产党任何工作。关于入党那问题就放在那里,随他们有什么变化。我冷漠得很!”

1948年10月7日,萧军参加东北局宣传部召开对他的批判会,到会的人有刘芝明、舒群、丁玲、吕骥和宋之的。萧军在会上公开宣读了向共产党告别的公开信。

过后几天,他在日记中写道:“夜间忽然心情很烦躁激忿,想起共产党人那些污蔑我的事。对于这个党也感到远离和寒凉。只要有可能,我真想远离这地方。……有些知识分子疑心,共产党一旦得了政权,是否也会和国民党一样!”

萧军是这样反思他与共产党之间的恩怨关系的:

他说,我和共产党人之间的矛盾,主要是文化思想上领导权问题。他们不甘心属于我,但又无力和我竞争,于是就采取了一些不正当的方法,如说我的坏话,破坏《文化报》,甚至可能还要采取行政上的力量等。但这些全是错误的,而且不全成功。他们将又要采取新的办法。他们对我正面“打”还不可能,而且也知道不会打倒我。从侧面利用各种势力压迫,这也不会成功,也许能成功于一时,最后只有一条路,用软办法“拉”,把我拉进去,而后再慢慢削弱我的力量。

他在1949年2月26日的日记中记下:“我要正式向共产党表明我的态度——要平静地离开它们,我已不相信它们的‘英明’和‘公正’。他们一般是直觉性,感情用事,有些人的作风是歪歪扭扭而不深沉正派,缺乏气度。……让我远远地尊敬着它,为它祝福罢,我已经失掉了爱他们的热力。”他还写道:“三十年前,鲁迅先生也正是这般被创造社、太阳社等围剿着。这似乎是一种宿命的不可避免的一种战斗。……对于这些人们,我也只有承继鲁迅先生那韧性的战斗,我要真正以无产阶级的品质,掌握真正的马克思主义方法,战斗下去。”

萧军经过一番考虑,决定不再加入共产党,而是以出版为根基,坚持鲁迅先生的方向走下去,再不能有所摇摆。他在日记中写道:“一面确定共产党行政上领导,加强支持自己作家,另一方面帮助争取自由主义作家,对不服从’的给予打击。这就是中国共产党的文艺政策方向。我知道共产党对于鲁迅只是简单的政治上利用’,他们并不会认真发扬他的……”

萧军当年读过《太平天国野史》后,曾总结其失败原因:一、以新封建形式代替旧形式。二、理论与实践脱节。三、官僚化,脱离群众。四、内哄。五、腐化。六、杀戮过甚,不懂政治,不争取知识分子。他认为,取得全国胜利后的中国共产党如果不吸取这一历史教训,必然会重蹈覆辙。

他对历史的真实性始终抱持怀疑态度,因为每个掌有了政权的阶级,他们总要歪曲历史,修改历史,留下自己的光荣,铲除别人的光荣,铲除自己的错误和羞耻。

被中共整肃批判时的萧军,摄于东北抚顺。(取自《东北日记》,作者提供)

就在中共即将夺取全国胜利的前夕,萧军日记中还这样写道:

“中国共产党虽名为共产主义无产阶级政党,但在它的作风,气魄,实质上却是农民性与小资产阶级性的,这特点是表现了它的保守与经验主义,狂热,狭小,浮动与摇摆不定性。……严重的考验还正在等在它的前面,如过去苏联一般,它们为骄气所毒害了,胜利冲昏了头脑!中国的共产党也正面临这危机。党在扩大,在胜利,因此就容易目空一切,成分复杂,如果没有一种强大的,深沉的力量掌握,提炼这个党,它是很快就要腐化,堕落,失掉人民的尊敬,甚至还要引起对于国民党的‘怀念’!”

他说,骄者、无信者、蛮横者、不诚者必败。

现在看来,我们不能不说萧军当年的担忧是富有远见的。

中共东北局组织批判“萧军思想”,说他是“才子加流氓”,取消对他文艺活动的物质援助,还下令不准出版他的书,并断绝其生活供给。萧军对此毫不示弱。他认为这种决定是草率的,轻浮的,降低了党的威信,缩小了党的气派。他在日记中写道:“他们这样‘看重’我的思想,这说明他们的不自信,不沉着,不够理性,某种观点来看,这是他们的失败!任凭他们如何歪曲,污蔑,甚至用任何手段,我是应该迎着这些风雹电闪坚决地,毫不动摇地,向着真理的方向走下去。”

他忽然脑子里闪过这句话来:“用鞭子能抽出爱情么?共产党企图用鞭子抽打我来爱他们,这是笨拙的。”

在这样一个苦闷的日子里,他写下一首饱含愤懑的诗:

我不怕别人对我更坏

任你们推罢,挤罢,甚至用了钉子鞋踏伤我,绊倒我,

即使是爬着,滚着,用嘴啃着泥土一寸一寸地前进,

我也不会自动离开解放人类真理的大道

——直到我咽下最后一口呼吸。

任你们吵罢,叫罢,辱骂罢……

即使用世界上最恶毒,丑污,旷所未有的语言

攻击我,扰乱我,涂抹我……甚至塞了我的嘴,

即使用胸中最后的喘息,

我也要真诚的歌唱,

唱出全人类真实的痛苦,欢喜和哀伤!

我不隐瞒,我是现实主义泛人类的痛爱者。

……

萧军行伍出身,早年被人唤作“拼命三郎”。面对严酷的政治打压,他说自己打不倒,骂不垮,杀不死。“即使杀了我的肉身,我的思想和精神还在。”

他当然知道,要认真写出自己此时的所感所想,当局是不会允许出版的。但要按党人那套歌功颂德的要求大力宣传毛泽东和共产党,这在他是办不到的。在他当时看来,毛泽东也好,共产党也好,他们同鲁迅不一样,鲁迅在他们这一代人心中是生下了血和肉的根,而他们却在人民的现实思想感情中,尚未深刻地扎下根来。“太勉强,太不自然的东西,用外力要造成人们的‘偶像’,这结果常常是失败的。”

中共东北局整肃他,过去从延安一同来的文坛朋友背弃他,打压他,批判他,并没能让他低下头来。他在日记中写道,共产党为了争正统,为了泯掉自己在政治上所留下的“错误瘢痕”,为了过早达成一种示威的目的,不惜对他做了一些不公平和污蔑歪曲的行动,这是可羞耻的,而且不会收到多大实际效果的,只能暴露他们的不自信,只能使他对他们失掉“尊敬”。

萧军在日记中写道:“对于共产党,所谓工人阶级,我也尽了我的力量,在你们倒霉的年代我和你们一道,为你们呼喊、战斗……走过一段路程了,我对于你们并无二意!如今你们有了权势,反过来要污蔑我,欺凌我,甚至强迫我歌颂你们,我不能不离你们而去,如果你们要忘恩地毁灭我,我也决无恐惧……我不能做任何人、任何阶级的主人,我也不能做任何人、任何阶级的弄臣或奴才!——这就是我的人生态度。”

他心有不平地说:“共产党在它解放中国人民这一点上是伟大的,但在它处理我的一些问题上则是渺小的。萧军是渺小的,但我在对共产党的态度这一点上是伟大的。”

萧军的一生充满悲剧色彩。他曾热切信奉过马列主义和共产主义思想,真心追随过共产党,亲近和敬佩毛泽东,一厢情愿地心怀救赎天下受苦受难人民的远大抱负,并努力践行他的崇高理想,只因其不肯放弃自由独立的思想,反讽地成了共产党人的整肃对象,成为阶级斗争的牺牲品。作为鲁迅先生的弟子和一名优秀作家,他本应在鲁迅之后扛起中国文学艺术的大旗,领引后来者继承鲁迅的衣钵和精神,在鲁迅这棵大树上生出新的枝叶,开出新的花朵,也因其不屈服于做文坛“婢女”或“弄臣”,最终在多舛的命运和严酷的打压下,过早地结束了自己的文学生命。

愿这样的历史永远不再重现,愿这样的悲剧永远不再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