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像被岁月层层裹住核心的洋葱，当你将表面剥去，越来越逼近历史真相时，竟已泪流满面。
新加坡抗日烈士林谋盛1944年6月29日殉难于马来亚山城怡保。时隔80年，林谋盛两位年过八旬的儿子——三子林怀玉（87岁）与四子林南玉（86岁）才终于踏上他们只在历史书上读过，父亲生前受尽折磨之地。发起这趟先人寻迹之旅的是林谋盛的侄外孙、煌孝集团（Hong How Group）主席与董事经理、办私人美术馆的张东孝（81岁）。他曾多次听马来西亚历史学家列英龙教授讲述二战金宝战役，以及林谋盛等抗日义士在当地的事迹。在张东孝的穿针引线下，列教授策划行程，提供向导。随行的还有张东孝妻子、我国芭蕾舞蹈家吴素琴、林谋盛甥外孙陈真明医生（52岁）、他父亲陈文耀（79岁）和儿子陈圣安（20岁）。
七位林家后人连同数友人于5月3日亲自走一趟林谋盛最后的旅程。《联合早报》记者受邀随行采访，将这三天两夜之旅制成纪录片，为史留证。
站在怡保市拥有112年历史，学子声朗朗，外观明亮的圣迈克书院（St. Michael’s Institution），很难想象这里曾是二战日本宪兵总部，林谋盛与许多抗战义士曾在课室里经历残酷刑拷。
林怀玉与林南玉在课室里与少年学子交流，脸上流露慈祥的笑容，内心却是百感交集。课室外的牌匾标注这里曾是酷刑房，被拷打的抗日勇士不计其数，林谋盛是其中一人。牌匾特别表扬马来亚欧亚裔抗日女英雄喜宝·卡提咖苏（Sybil Kathigasu）。卡提咖苏生前是护士和接生妇，能说流利粤语。她和印度裔医生丈夫在日据时期用短波收音机偷听英国广播公司国际频道，为霹雳州甲板（Papan）抗日志士通风报信，偷偷为他们治病和供应药物。1943年7月和8月，卡提咖苏的丈夫和她先后被日军拘捕，押到圣迈克书院拷问。日军对他们强行灌水后，在他们膨胀的腹上踩跳。卡提咖苏还被迫目睹日军折磨丈夫和孩子，但仍宁死不屈。被折磨了两年后，1945年她被判终身监禁，关进华都牙也监狱（Batu Gajah Prison）直到二战结束。
二战在圣迈克书院所留下的伤痕，如今仍能看见，虽不见林谋盛之名，校外却有一条公路以他命名、向他致敬的惹兰林谋盛。新加坡的谋盛道（Bo Seng Avenue）是惠德里路一带的私宅区，是一条仅有150米长的死路，怡保市的惹兰林谋盛却是一条主要公路，长750米，车水马龙。
马来西亚的路名常有马来化的情况，惹兰林谋盛会不会也遭遇换名的命运？参观完圣迈克书院，林家七位后人在书院一批学生陪同下，走一趟林谋盛之路。途中有两名印度人停下来问是不是林家后人来了？趁路名尚在，林家后人在上段和中段两个路牌留影，意义深重。
富商为何入山城抗战？
当年文质彬彬的林谋盛原本在新加坡好好地经营父亲林路留下的建筑业、饼干厂、砖厂和橡胶园，怎会去到怡保，最后魂断山城？
1937年七七卢沟桥事变引爆中国全面抗战热潮，林谋盛在新加坡积极参与抗日救亡运动。1941年12月他响应殖民地政府号召，出任新加坡华侨抗敌总会劳工服务团主任，招募华工保家卫国。1942年2月12日英军安排他逃到印度受训，以马来亚区长身份加入中英两国组织的游击特遣部队136部队。
1943年11月2日，林谋盛乘潜艇回到马来亚霹雳州，化名陈春林，以商人身份进入136部队基地美罗山区展开间谍活动。12月31日，林代表部队与马共会谈，达成合作协议。林亦指示队员吴在新在怡保吗吉街77号经营“建益栈”杂货店，暗中作为谍报中心，用空牙膏管、咸鱼等密传信息。由于日军严密监视海面，导致部队跟潜艇几期接应失败，加上建益栈急需资金周转，林谋盛不得不亲自下山，1944年3月潜入怡保市，隐居在近郊人烟稀少的一栋洋房。据136部队成员陈崇智旧照显示，林的秘密居所当年位于华林市司里宾12号。
3月24日，日军在霹雳州海边逮捕一名渔夫，得知136部队曾借用渔船传讯后，在怡保展开逮捕行动，于3月31日粉碎间谍网络。1944年三四月间，林谋盛在霹雳州金宝县务边一个检查哨站被日军宪兵队识破身份被羁押到圣迈克宪兵队总部严刑拷问，之后转押华都牙也监狱，同年6月他在狱中因病身亡，时年35岁。
林谋盛在怡保的秘密故居一直是个谜。为让林家后人此行能参观得到，热心的列教授之前拿着旧照片开车四处搜寻，终于凭屋外栏杆的两个石柱给找到了，还说服现在的印度屋主打开大门让访客入内参观。
屋主透露他父辈在1960年代买下这栋大宅。进到屋里，映入眼帘的是印度式装潢，要在脑海剥开当下的表层才能想象林谋盛1944年化名陈春林的潜居光景。离开前，我开启谷歌地图，现址是12号惹兰敦霹雳（Jalan Tun Perak），和陈崇智忆述的有所出入，或许跟当地政府改换路名有关。
华都牙也监狱与临近的坟场是林谋盛在怡保的最后两站。站在父亲被囚禁、折磨、病死的监狱高墙外，林怀玉和林南玉神情凝重。父亲离家时他们尚小，对他印象模糊，然而现在真正地站在他离世的地方，父亲的人生忽然变得那么真实清晰。战后，与林谋盛一起关押在华都牙也监狱的战友陈崇智撰写二战回忆录《我与136部队》和作画，我们越不过牢墙，但在纪录片中能透过陈崇智的图文忆述而得知林谋盛临死前的细节。
林谋盛死后被抬到监狱旁不到50米的基督教坟场草草埋葬。我们的镜头尾随林家兄弟俩，从监狱步行到坟场，这段路很短，80年却很长，两条路此刻终于在这个坟场连上，引向林谋盛35年人生的终点站。二战后，136部队成员将林谋盛尸骨从乱葬岗挖掘出来，透过牙医记录辨识。林谋盛遗孀颜珠娘和长子林良玉亲赴怡保领取，将他的遗体带回新加坡葬在麦里芝蓄水池畔。
父母是国与家的守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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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怀玉医生在纪录片里说，父亲死后母亲颜珠娘母兼父职，将儿女养大成人：“母亲对我们恩重如山。我总是对人说，父亲为国捐躯；母亲则为我们子女奉献了生命。”
说起母亲晚年，林医生说：“我们深爱母亲。她把我们全送去澳洲念书，儿女成家立业后，各奔东西，她独守空巢。她晚年患癌，我们七子女，包括移居海外的全飞回来陪她。她临终前几个月，儿女们都在她身边，伴她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颜珠娘于1979年9月25日逝世，享年71岁。
林谋盛的生命透过他的妻子与儿女得以延续，记者回新后与林怀玉医生详谈，得知林谋盛的后代皆成就斐然，不负烈士英名，但却鲜为人知。
林谋盛与颜珠娘生了四男四女，由于排行第三的次女林玲玉夭折，剩下七个儿女。
排行第二的长子林良玉从澳大利亚修读工程回国后参与巴耶利峇和樟宜机场建设。林怀玉说：“李光耀后来叫他去发展地铁。他对公交一概不知，到新加坡巴士有限公司工作一段日子，之后成为建设地铁的重要功臣，并担任新加坡地铁有限公司首席执行官，直到2004年逝世。”
林良玉儿子林德仁（Lim Teck Yin，61岁）年轻时是水球国手，在东南亚运动会夺得七面奖牌，自2011年担任新加坡体育理事会（SportSG）总裁，于2023年卸下职位。林怀玉说：“不知是不是受到林谋盛的感召，德仁完成基本军训后非常热衷从军。他获得国防部奖学金，读完硕士后回国成为全职军人，最高军衔是准将。”
排行第四的次子林振玉（89岁）在西澳大学读经济学，之后到加拿大深造，学成后曾在马来亚大学当经济学讲师。他娶了加拿大妻子，退休后移居加国，有一个女儿研究遗传学。
排行第五的三子林怀玉是全科医生，1966年和他妹夫在达曼裕廊开了两家私人诊所，为裕廊工业区的居民与工友看病：“我们见证裕廊工业区的崛起。当年那里交通仍不方便，我当时活跃于美芝路圣约翰救护车公共事业，他们有意在裕廊另设中心，选我当副主席，我们与狮子会合作筹款购买两辆救护车。1978年，在裕廊造船厂维修的希腊油槽船史拜罗斯号发生严重爆炸，伤亡惨重，我们的救护车负责载送伤者到亚历山大医院急救。”林医生与妹夫的诊所后来集团化，开了许多分行。
林怀玉育有一子两女。长子在伦敦担任科学文献的编辑审核；长女曾在华侨银行担任律师；次女则在著名的麦肯锡管理咨询公司（McKinsey & Company）担任顾问。
四子林南玉曾是一名会计师，有过两段婚姻，前妻是澳洲人，育有一子两女。他现段婚姻没子女。
和她们的母亲一样，林谋盛的三位女儿——排行老大的长女林蕴玉（92岁）、排行第七的三女林爱玉（已故）和幺女林秀玉（84岁）都是教师。林蕴玉毕业自1950年巴德申路新加坡师资训练学院（Singapore Teachers’ Training College），但自小热爱音乐的她放弃当语文教师，回到母校莱佛士女中当音乐老师。林怀玉说：“她现在是我们林家唯一跟父亲相处过，对他有印象的孩子。她很想跟我们一起到怡保重蹈父亲足迹，可惜她身子弱，无法同行。”
林蕴玉育有一子两女。长子在澳洲行医，今年逝世；长女曾在李及李律师事务所（Lee & Lee）担任律师；次女廖秀林在我国外交部就职，目前是新加坡驻老挝大使，在2022年见证老挝对新加坡售电一事。
林爱玉和林秀玉曾到南澳阿德莱德修读家政学，回国后担任家政教师。林怀玉说：“她们在当地与前总统王鼎昌夫人林秀梅同住一间宿舍，友情深厚。”
林爱玉2019年在澳洲逝世，享年80岁。林秀玉嫁给一位马来西亚医生，全家移居澳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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