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英荷条约》(Anglo-Dutch Treaty)签订200周年纪念。1819年莱佛士开埠新加坡后,英国为了平息其东印度群岛的竞争对手——荷兰的抗议,并划分势力范围,双方于1824年3月17日在伦敦签订条约。英国以苏门答腊西岸的明古连,换取荷兰占领的马六甲。荷兰人也同意,以新加坡海峡为界限,不再干涉英国在马来半岛的扩张。

新加坡的开埠,主要是基于英国对华贸易的需要,对华贸易的主角是广州。19世纪初,在广州出口欧、美的众多商品中,有一项称为 “外销画” 的商品,带有中西文化交流的功能。曾几何时,广东珠江三角洲乃至中国内陆的风土民情,曾经通过画作,推销给欧、美各国喜欢 “中国风” 的洋人,并装饰在他们家中的墙上。

亚洲文明博物馆收藏八幅外销油画

岁末的南天,凉风习习。驻足于新加坡河口的加文纳桥上,河面远处迎来一艘游船,桥下的河水虽已没有往昔的浑浊,但也不清澈。那个河面满是驳船的年代,只能从历史图像中去找寻。 遥望吻基(Boat Quay,今称驳船码头)岸边,想19世纪中叶时,广东籍富商胡亚基(胡旋泽)的黄埔商行(Whampoa & Co.)如果今日尚存,不知商行内是否还会悬挂一些广东外销油画及水彩画吗?

珠江河口与红头船。(作者提供)

然而历史的画面似乎会在不同时空重现,眼前的亚洲文明博物馆展厅内,就展出八幅广东外销油画,为人们叙述早期广东对外贸易的历史。面对画作,端详入神,思绪从画作进入19世纪的广州港,看看十三行街道前一片忙碌,然后再看看香港与澳门港湾的绮丽风景。走出画作,猛然察觉墙上似乎少挂了一幅油画——新加坡海港的景象……

广东十三行与粤海关

清初为切断海上反清武装力量,朝廷实施海禁政策。台海平定后,遂设闽(福建)、粤(广东)、浙(浙江)、江(江苏)四个海关。粤海关于康熙24年(1685)设立,前来中国贸易的外国商船,只许与规定的洋行(中国代理商)进行交易。这些经营海外贸易的中国商行,逐渐发展为“广东十三行”。最初外商在珠江沿岸建筑商馆(夷馆),与广州行商进行贸易。乾隆22年(1757),为了严格规范外商在中国沿海的活动,以海防重地为由,谕令外商只可以在广州港贸易。

所有航抵广东的外国船只,由广州海防的引水师引入虎门,停泊在黄埔。外国商船必须取得一家洋行作为其保商,然后再聘请一位通事(翻译)和买办。另外船长与保商还要向粤海关和总督具结(提交声明书),保证船上没有运载鸦片。英国人称广州为“Canton”,称“洋行”为“Hong”,即粤语“行”(洋行或商行的简称)的音译。至于广州的“行商”,则被称为“Hong Merchant”。

外销画中国意趣浓郁

所谓外销画,是迎合西方“中国风”(Chinoiserie)市场品味需求而绘制的艺术商品,创作形式包括油画、水彩画和水粉画。材质可以是在画布、纸张、玻璃、漆器、瓷器,甚至是象牙等器皿上作画。然而主要还是布面油画及纸本水彩或水粉画作。水粉画普遍使用一种特殊画纸——通草纸(当时西方人称为Rice paper),并以水粉(Gouache paint)作画。水粉画作不同于中国水墨或西洋水彩,较无透明感,也没有油彩效果具有的实感。然而如画工精湛,其色调却能呈现另一种中西合并的“中国美”。

清朝海关对于各类包括画作在内的外销工艺品,列入征税之例,且有税则规定。据《粤海关志》“诸色裱褙器”载:大油画每张各税六钱……小油画每张各税三钱,西洋纸画每百张各税六分。除了中国的关税,据19世纪初的英国商人记述,从广州离岸的货船,按东印度公司规定,除了茶叶与生丝,公司船只所运载的中国瓷器、扇子、图画和漆器。需要另外缴交额外的税金。至于公司以外的散商船只,税率更高。可见当时外销画是一项颇受欢迎的货品。

新加坡与广州口岸贸易

莱佛士开埠新加坡最主要的目的,是在英国对华贸易的航线上,为公司船只提供一个优良的补给站,并设立一个自由港。《英荷条约》签订后,新加坡便迅速发展为一个区域贸易中心。1829年,新加坡的进出口贸易总额达到400万英镑,此时距开埠不过10年。自此,无论是英国东印度公司或散商船只,对华贸易皆以新加坡为中转。而中国本土的帆船(Junk),也视新加坡为东印度群岛最重要的贸易中心。

当时英国出口到中国的商品,主要是毛织、棉织品、五金、印度鸦片(鸦片贸易非法,私商以走私方式进行)及海峡土产如锡与胡椒。而广州出口到英国的商品则为生丝、丝织品、茶叶、瓷器等。第一次鸦片战争以后,中国将香港割让英国,开放五口通商,标志着这个东方古老帝国的贸易大门,终于被列强打开。在1869年苏伊士运河开通前,新加坡对华转口贸易,约占出口总额的20%。

岭南工书画 画家遍游海外

传统中国水墨画历史悠久,与西方绘画艺术风格截然不同。岭南书画艺术在明代盛极一时,广东画家亦曾供职于宫廷作画。翻开广东方志,依然能觅得岭南画家的记载,如《续南海县志》卷二十一亦载:关作霖,字苍松,江浦司、竹径乡人。少家贫、思托业以谋生,又不欲执艺居下,因随海舶遍游欧、美各国,喜见油相传神,从而学习。学成而归,设肆羊城,为人写真,栩栩欲活,见者无不诧叹。时在嘉庆中叶。

论及广东画师,附带提及新加坡第一任驻扎官威廉·法夸尔(William Farquhar,1774-1839)与莱佛士所收藏的自然画作(法夸尔当年拥有的自然画作,今藏于新加坡国家博物院)。马来文豪文西·阿杜拉(Munshi Abdullah,1796-1854)在其自传中,曾回忆在马六甲时,见到莱佛士在马六甲雇用广东画师,为其从马来半岛各地收集来的动植物标本,绘制水彩画作(类似工笔画)。虽然我们无法从阿杜拉的记述中进一步了解这些广东画师,具体来自广东何处,但从《南海县志》的记载,以及存世的外销画(题款或签名),得知一些广东画师来自南海县,且还曾经随海舶遍游海外。

广东十三行的外销画师。(作者提供)

黄埔商行售卖广东画师作品

开埠初年,英国商人便在新加坡河口沿岸开设商行。(今天莱佛士坊的格局,即由当年的基础奠定)在吻基的周围,各种商店、贸易行、银行、船务公司、保险代理林立。例如著名的英格兰商人庄士敦(A. L. Johnston,1783-1850)、牙直利(Alexander Guthrie,1796-1865)所开设的公司。除了洋人,不少华人商行也开设于此,如陈笃生、陈金声、胡亚基等。这些商行除了店面,还设有仓库、私人渡头,并齐备驳船、马车、牛车等运输工具。而黄埔商行是由粤籍富商胡亚基(Hoo Ah Kay,1816-1880)所开设。

著名广东画师林呱自画像。(作者提供)

黄埔商行所经营的项目,犹如今天的百货公司。黄埔商行在报章所刊登广告中,推销其售卖的各种中国产品,如金银器皿、瓷器、象牙、玳瑁、檀木等材质的雕刻工艺品。1849年的黄埔商行广告还注明,出售中国第一位油画及水彩画家的作品。这 “第一位中国油画及水彩画家” 究竟是谁?似乎无从知晓。然而林呱或许称得上是其中之一。不单黄埔商行出售中国画师的作品,其他商行也有类似商品。如然直利(John Little)等洋行。这说明19世纪30年代,来自中国广州的外销画,曾经在新加坡河口的许多商行里销售。

刊登于1848年9月20日《海峡时报》的黄埔商行广告。(作者提供)

广东画师林呱曾访新加坡

前述黄埔商行刊登的广告中,声明所售油画之作者为中国第一位油画家。广告中所谓中国第一位油画家,极可能就是当时著名广东画师林呱(Lam Qua,1802-Ca.1860)。19世纪初外销画师大多设画室于广州十三行周围,尤其是在 “中国街” (China Street)一带。例如林呱的画作背面有注明其画室地址为:林呱、广州、中国街。林呱曾将三幅创作送到英国及美国展览。其中包括戒烟钦差大臣林则徐与代表清廷签订《南京条约》的全权代表耆英,两幅肖像。

学界过去从未提及林呱曾经到过新加坡。1849年8月28日,《海峡时报》有篇报道,揭露他曾来过新加坡:两个月前中国画家林呱莅临新加坡,到过香港与广州的人都熟悉这位中国艺术家。由于其画作深受市场青睐,促使他在本地延长逗留。如果读者们尚未到访过林呱的画室,我们推荐您前往参观,因为读者将从其优秀的作品中获得美好的回馈。在这段不太起眼的文字,还附录一篇关于这位广州画家的评论。

林呱受委托绘制病患肖像

林呱在广州曾受一位美国医生的委托,绘制一系列病患治疗前后的肖像。这位名叫伯驾(Peter Parker,1804-1888)的美部会医生兼传教士,于1834年在广东十三行创办一所眼科医院。为了学习中文,伯驾于1834年圣诞节前夕航抵新加坡,除了雇用一位华文老师学习中文,也开始为本地的华人义诊。伯驾在新加坡待了七个多月,视病患如亲人,不分身份贵贱。总共治疗千多名病人。

伯驾医生及其华人助理。(作者提供)

重返广州后,伯驾委托林呱,为手术前的病患(尤其是肿瘤病人)作画。林呱至少绘制了80多幅病患画像。除了记录中国病患所患的肿瘤情况和治疗过程,伯驾也留下图像记录。这些绘于摄影技术发明前的病患肖像油画,现收藏在美国耶鲁大学的医药图书馆,成为研究中国西医发展史的珍贵图像。伯驾在广州义诊期间,培养了三个助理,其中一位还是林呱的胞弟。也由于在广州的传教及医疗事业,伯驾日后参与了中美《望厦条约》条文的拟定,1855年被美国任命为驻华公使,成为早期中、美外交的关键人物。

广东画师师从英国画家

从现存的广东外销画来看,这些画作为满足西方市场而创作,艺术风格自然受西洋风格影响。尤其是油画,更是“洋味十足”。既然如此,那绘制这些外销画的广东画师,究竟是师从何人呢?要说19世纪影响广东画师创作最深的西洋艺术家,当属英国画家乔治·钱纳利(George Chinnery,1774-1852)。

作为一位才华横溢的画家,1825年从印度移居澳门的钱纳利,很快扬名于广东珠江三角洲。钱纳利在中国居住的日子里,游走于澳门、广州及香港,画笔下的知名商人、官吏、平民百姓不计其数。1852年6月22日,新加坡《海峡时报》刊登了关于钱纳利逝世的消息,文字这么形容道:本报遗憾的留意到钱纳利先生的逝世。他是一位杰出的英国艺术家,在中国居住近三分之一世纪,被公认是中国现代绘画之父(The father of modern painting),并曾经教导过几位华人画家,如林呱等人,皆为欧洲人所熟知。

英国画家钱纳利为居住新加坡的英格兰商人庄士敦所画之肖像。(作者提供)

钱纳利有两件画作与新加坡有所关联。一是他曾经为居住在新加坡的英格兰商人庄士敦绘制了一幅肖像。庄士敦将此肖像赠予其好友薛文仲(1804-1888),并在画作背面题上:您永远的真诚朋友——亚历山大·庄士敦。薛文仲是来自马六甲的海峡华人,与庄氏有密切的生意往来。这幅肖像一直珍藏在薛家后人手中。另外,著名的鼠疫专家伍连德(1879-1960)医生,当年在北京时也购藏一幅钱纳利的画作,此时钱纳利已经逝世多年。据其自述,此幅画作的题材是一位中国女子的肖像。在收藏55年之后,伍连德医生于1958年将此画寄往英国出售,当时卖了200英镑,折合叻币1700元。

留住新加坡海港景观画作

除了亚洲文明博物馆,国家博物馆也藏有若干新加坡海港景观的外销画。可惜的是,这几幅外销画的作者并没有在作品上题款或署名。而当年林呱在到访新加坡时,是否有将新加坡海港或新加坡河口繁忙的景观,留在其画作中?倒是令人玩味。只是如果细细观察中国画师在绘制海港景观时,就会发现他们的创作风格及意趣,总是那么相似。

外销画的出现介于18世纪末,兴盛于19世纪。而且伴随中外贸易的发展,投入创作者的中国画师也增多。虽然此类以市场导向的画作,大多作为商品,为欧美市场提供多一种中国趣味的墙上装饰。但19世纪中叶,以钱纳利主流的画作及艺术风格,最初在某种程度上也影响了广东珠江三角洲的中国传统画家,促进东西文化交流。19世纪末以后,摄影作品取代画作,这类作为西人了解中国景观而出口的外销画(例如十三行的建筑,洋面的各类船艇、茶叶、瓷器的装运等等),才逐渐退出市场。外销画也超出商业功能,为我们回顾那段中外贸易历史时,提供了文字以外的图像史料记录。

注:题目诗句“落日微风晚放舟”,源自于李遐龄《勺园诗钞》《观黄总戌所藏西洋镜屏画》:橘子围边多白屋,莲花茎外是青州,华鬘细草春开宴,落日微风晚放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