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中国现代作家与西洋古典音乐的关系,有个现象值得注意。巴赫、莫扎特、贝多芬、萧邦、李斯特、瓦格纳、柴可夫斯基直到拉赫玛尼诺夫等名家,或多或少,都有人写诗作文咏赞,我以前也作过一些介绍。但仅31岁就离世,同样大名鼎鼎的舒伯特(Franz Schubert,1797-1828)却一直未见有作家关注或谈及。这个空白,终于由诗人邵洵美的一篇《Schubert之一夜》填补了。

邵洵美这篇随笔发表于他自己主编的《狮吼》复活号半月刊1928年12月第12期。文中生动地记叙了他与夫人盛佩玉一起聆赏上海一场舒伯特交响乐音乐会的情形,以及他由此产生的联想。

1928年11月19日是舒伯特逝世百年,因此,由李斯特的再传弟子、意大利指挥家梅百器(Mario Paci,1878-1946)担任指挥的上海工部局乐队举办“舒伯特音乐周”以为纪念。邵洵美夫妇聆听的应该就是音乐周的一场音乐会,此文一开头就这样描述:

C调长音阶交响曲的Andante con moto以后,Scherzo-allegro vivace便开场了。正像是当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离开后,那惯常最诙谐的少妇便开始对着五六个知己讲她从前新婚床上的狂欢、恐怖与羞惭;但她却不怕有人在隔墙偷听,她讲得很高,引得什么人都笑了,什么人都捧着肚子。

二三十支Violin的弦杆便像骤急的雷雨利箭般射入水潭的里面,高速度的倾入与弹起,那Conductor站在Violinists的中间,便像一棵雷雨中的小树,忽而压到了东,忽而压到了西,忽而又竖了起来。

当然,一个专为听音乐去的,决不会像我一般去留心他们的举动,也决不会像我一般同时再会想象到各种的譬喻。但是我觉得音乐的趣味(我不叫他伟大)便在给予没有生命的一切以生命。

一个驼背的Conductor,到那时,他身上的曲线也会一条条流动起来,而发出无声的音韵。

舒伯特短暂的一生共创作了九部交响曲,邵洵美此文未直接写出聆赏了哪一部,但从上下文应可推测出来。按《上海交响乐团140年》(2019年10月上海文汇出版社初版)记载,上海工部局乐团早在1911年就首演了舒伯特的代表作第八《未完成交响曲》,1923年再次演奏该曲。1922年12月又首演舒伯特最后一部《伟大交响曲》。而邵洵美所聆赏的这部“C调长音阶交响曲”,不正是称之为《伟大交响曲》的C大调第九交响曲吗?该曲第二乐章稍快的行板之后,正是诙谐的快板,文中括号里的“我不叫他伟大”也已进一步点明该曲是《伟大交响曲》。而身上能“发出无声的音韵”的“一个驼背的Conductor”,应该指的正是指挥梅百器。显而易见,邵洵美已被舒伯特的这部宏大的交响曲所深深感动,尽管他很谦虚,但接下来的一段话还是能看出他对舒伯特颇有会心:

我不是个乐师,更不是个懂得音乐的;我也并不觉得我不能缺少了他:但当我听得了波动,缓流,激荡,狂翻,轻飘……时,我也自会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兴味来。那时的音乐竟能变成我感官与心灵的一刹那的上帝。

这个难得的舒伯特之夜给邵洵美带来了莫大的快乐,以至他在文末这样写道:“一个快乐的人伴了他的老婆听了一夜的Schubert,想做篇上面的文章”。且不管邵洵美后来是否迷恋古典音乐,但他这篇《Schubert之一夜》在中国现代作家的古典音乐接受史上还是留下了不可忽视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