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过日本很多次,这个东亚岛国的面貌和风姿,可以说是委婉细腻、动静有致。说到它的美,尤其是它通过建筑园林景物造型等所竭诚展现的美学理念,总令人觉得有许多值得深入探讨与认真理解的地方。

形式美感

看日本各地的著名建筑,给人留下强烈印象的,首先是它们的“形式美”,然后以及最后,似乎还是它们的“形式美”,等于说,越是对它们凝视和沉思,越是能够领会到,“形式美”几乎就是美的本身和全部。

所谓“内意欲尽其理,外意欲尽其象”,又或者“传神必先写形”。

以姬路城和金阁寺最为经典。

姬路城是一座位于日本兵库县姬路市的城堡,其白色的外墙极为光整漂亮,城堡的形态又仿佛起舞飞翔,是故也被称为“白鹭城”。

京都的金阁寺,正名鹿苑寺,完成于14世纪。寺内的核心建筑“舍利殿”的外墙以金箔装饰,又被称为“金阁”。舍利殿曾被一名见习僧人放火烧毁,后依照原样重新修复建造,包括全殿外壁的金箔装饰皆全面换新,用“金碧辉煌”来形容毫不为过。

“白鹭”与“金阁”,由周围的芳草绿茵或湖光水色加以烘托,外在的色彩和形象美不胜收,游人浮想联翩,心思直达它们的主题特征。诚如朱光潜在《论美》中指出的:“美感经验全在欣赏形象本身。美感经验是直觉的而不是反省的。”

如此鲜明突出的视觉意象,也让人联想到周作人讲述的日本画风,可能偏颇,但明确揭露了客观真相:“相比于中国文人画,只能讲气韵而没有艳美,日本浮世绘却至少抓得住艳美。”

细致品味追究,“白鹭”和“金阁”这样的艳美形象实际上也可能是一种对于日本(古典)美感观念的归纳,若上升到理论层次,《文心雕龙》章节“体性”里所陈列的艺术创作的八种风格,它其实多多少少都具备了,呈现了,发扬光大了:典雅、深奥、精练、显豁、繁缛、壮丽、新奇、轻靡。

除了层出不穷的美感建筑,再有就是,那些分布广泛、占地大小不一的日本园林、庭院和神社,它们的形象和形式也都尽显独特风光,别具神采魅力。

金泽的兼六园,是江户时代的池泉回游式庭园。(陆思良摄)

金泽的兼六园,是江户时代的池泉回游式庭园。纵观园林的精致种植和用心铺排,个人感觉,并不像有些专家论及此类日本园林时强调的,为了反映禅宗苦旨和自律,有意剔除了很多“形而下”的东西,反而相当集中、妥善地处理了这些园林美学的形式要素:水池、石桥、孤岛、乔木、灌丛、花卉等。当然,对比中国园林的留白、借景手法,意趣不尽相同。

京都龙安寺,它的方丈院内的石庭,因静态素朴的“枯山水”而闻名:窄长的庭院中铺了一层细白沙砾,中间横躺竖立,三五一组,安排摆放了几座带少许青苔的顽石,细沙围绕组石勾出一圈圈的纹理,扩散铺满整个庭院。石庭三面被有屋瓦的土制围墙封隔,墙外垂入石庭的樱花树以及组石四周的苔藓为庭院带来四季变化的气息和色调,使其保持原生野趣。据说这样的布置形态注重体现了“石头的神性”,其造景方法已完全区别于中国庭院的固有程式。

广岛(宫岛)的严岛神社,已经拥有1400年历史。神社修筑于濑户内海海滨的潮间带上,其前方立于海中的大型鸟居是知名地标。整个神社建筑群雍容和谐,充满对海洋的崇拜意境,特别是经常立于滔滔海潮中的橘红色大鸟居,宏伟开阔,腾跃展翅,象征了至高坚定的憧憬和神往。

立于滔滔海潮中的广岛橘红色大鸟居。(陆思良摄)

游览这些形式形态形象形制或凝重出奇或机巧夸张的景观风物,变化多端,气象万千,不由想起萨曼·鲁西迪(Ahmed Salman Rushdie)《午夜之子》(Midnight’s Children)中的感慨和欢呼:“给予它形式──那就是说,给予它意义。”“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活了1000岁了,我都没法放弃形式。”

横向思维,日本人的创造倾向与制作态度,乃至日常生活的习性惯例,应该是非常抗拒和唾弃“形式不美”的事情的。比如,以我在日本游历的经验,从未看到凌乱脏污的街道和店铺,连偏僻乡村的公厕都是干干净净的。还有一件事,也没有看到过街头涂鸦(据说出现过少数案例,基本上是外国游客干的)。

传统精神

形式美的事物,还得拥有丰富的文化内涵与精神格调,才能打动世俗人心。《论美》中精辟阐释道:“艺术的任务是创造意象,但是这种意象必定是情感饱和的。”;“美感起于形象的直觉,而这种形象是鼓励自足的。……再以美感的态度推到人生世相方面去。”

而且,从深广方面而论,建筑也好,景观也罢,必定要有历史的传承来作为依托,才具有“软实力”,才不会显得单调浅薄。

《万叶集》是现存最早的日本和歌总集,收录4世纪至8世纪中4000多首长歌、短歌,共计20卷。虽然受到中国古代诗歌和辞赋的影响,它依然充分反映了日本的本土人文特色和底蕴。有人慨然,在文化起源上,《万叶集》或许可比之于中国的《诗经》。

所以,为了说明道理,我就自娱随兴地做一个“文字游戏”,尝试从《万叶集》上卷里去翻找能与上述那些形形色色的景观造物遥相呼应的诗句,以此来证实,日本的古典诗意和它的历代人工景物是自给自足、相得益彰、一脉相承的。选择的对应也许并非百分百贴切,实验结果却是正面肯定的。(《万叶集》,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年7月第一版,杨烈译)

姬路城堡──“春草已茂生,春霞云朦胧,宫殿空遗址,悲叹对长空。”(《作歌》,第10页)。

金阁寺──“世间空一切,一切也皆空,普照万古月,盈亏大不同。”(《王歌》,第104页)。

兼六园──“昔日旧堤在,年深起故情,池塘洲渚上,水草正丛生。”(《山池歌》,第90页);又,“春风吹起后,四出有声音,今日无消息,凭君自在心。”(《赠歌》,第169页)。

龙安寺石庭“枯山水”──若想象细白沙砾是月光:“皓月当空照,中宵分外圆,目虽能望见,欲近却无缘。”(《寄月》,第281页);又若想象细白沙砾是落花:“朝起开门户,幽思感物时,夜来白露下,益见秋花姿。”(《宴歌》,第321页);再若想象细白沙砾是流水:“飞落激流水,触岩水四溅,入潭成静水,月影却婵娟。”(《时歌》,第347页)。

广岛(宫岛)大鸟居──“波涛横海上,不断海风吹,明日虽云久,君应静待时。”(《寄海》,第272页)。

是谓常识:扎实的根基和充沛的源头,才能让形式之美立于不倒不败。

龙安寺石庭枯山水。(陆思良摄)

双面平衡

有一个问题,日本的“形式美”的物相和它的国民性情性格有没有某种依照和联系?

那么,借助于日本现代文学所提供的线索来回答这个问题吧。

川端康成的中篇小说《千鹤》里有很多关于日本茶道、茶具的细节描述,有一段这样写道:“三四百年前的茶碗,形态朴质,不会引起人做病态的遐想。但却又充满生气,甚至还带点官能的刺激。”(《雪国·千鹤·古都》,漓江出版社1985年9月第一版,高慧勤译)

读后掩卷思索,这里的意思,难道是说,形态质朴(或者美观/艳美)的事物,它们使人生成的强烈的官能刺激,很大可能/很大方面是被用以平衡个人的病态遐想?

至少或至多,这在人性的艺术刻画上是成立的。

再读下去,主人公菊治的想法似乎落实了以上的推断:“我父亲并非雅人,却爱摆弄茶碗之类东西,或许就是为了麻痹他那罪恶意识吧。”

由表及里,由唯物到唯心,人性的双面平衡之术,究竟普遍到何种程度?──你相信菊花/武士刀的比喻吗?

另外作为佐证的,《金阁寺》也是三岛由纪夫的一本小说,作家的灵感就是源自于一名年轻僧人放火烧毁金阁的真实历史事件。

《金阁寺》里,许多觉醒直白的句子,正是反映了人的心智层面的“平衡(失衡)”状况,读来会令人不寒而栗:“只要限于停留在感情的范畴,人世间最恶的感情和最善的感情都不相径庭,其效果是一样的;杀意和慈悲心在表面是别无二致的。”“你不觉得我们突然变得残暴,就是在这样的一瞬间吗?──譬如就在这样的晴朗的春天的下午,就在精心修剪过的草坪上茫然地望着透过叶隙筛下来的阳光嬉戏的一瞬间吗?”

作家无以复加的内心挣扎和痛心疾首溢于言表!

即使是园林艺术,川端康成曾在获得诺奖的致辞中提出:“试问哪种园林营造法,能像日本园林布局那么复杂、多趣、细致而难能?”

然而,大师话锋一转,谨严分析道:“这种不匀整的园林意境,有赖日本人纤细微妙的内心感觉得以保持均衡。”

不然,读者有理由要追问,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内心感觉呢?同样很不匀整甚至隐隐产生冲突的内心感觉吗?

两相“不匀整”,彼此参照融合,恰好取得平衡?好像有“负负得正”的意思──你相信菊花/武士刀的比喻吗?

最有力最遗憾的证据恐怕是,三岛由纪夫和川端康成这两位文采华丽辞藻优美的文学巨匠都是自杀身亡的。好像他们自我非得用富有场面化/仪式性/形象感的激烈举动来身体力行一种纠结难缠的生存意识和主张。

所以,从二律背反的意义看,“白鹭”和“金阁”这样的形式至美,终究包含了几分刚傲、极致、决绝,甚至有点凄凉的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