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村子的路头,都要有一棵古槐树,每一条巷子的巷口,都要有一棵老榕树。时间不停向前,岁月不断更迭,古老的两棵大树永远在。
什么时候开始,这两棵树变成非有不可的中国乡下标志?
1996年去山西,路过大同的时候,听到导游给大家说的一句歌谣:“问我祖先在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祖先故居叫什么,大槐树下老鹳窝”。这歌谣说的是北方人的祖籍,我的祖籍是福建泉州,北方人和闽南人会有什么关系呢?
很后来,才晓得闽南人的祖辈亦源自北方。
出生在南洋,对中国历史毫不了解。清楚记得大槐树,只因那导游强调:“你可以不相信,但是,凡是过去从山西洪洞县老鹳窝底下迁来的,最小的那个脚趾盖子都是两瓣的。”
我一边听,一边想着自己长着两瓣的小脚趾甲。
难道,我的祖先也是从大槐树移民过来的吗?
从此,不必细看小脚趾甲,也心心念念,我的故乡到底在哪里?
大槐树下定命运
口齿伶俐的导游见游人一脸充满兴趣的疑惑,更加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明朝统治者为了恢复生产,制定了移民垦荒为中心的振兴农业措施,计划把农民从狭乡移到宽乡,从人多田少的地方移到地广人稀之地。至此开始了中国历史上延续50年的迁民行动。
统治者规定,凡移民者都必须到山西临汾洪洞县的广济寺办理迁移手续,领取“凭照川资”,然后从这里出发,按官方指派的方向,在官兵的监护下,分别迁往中原各地。口沫横飞的导游口中的故事像电影剧本:官方张贴告示说,愿意迁移他方的人民都必需到广济寺大槐树下聚集,不愿意迁徙者也必须在同样时间到大槐树下向官府求情。结果,几乎所有的民众都在同一时间齐聚大槐树下,这才发现,原来官府早就调集大批官兵,将大槐树下团团包围,所有到来的男女老少,无一幸免,全体被迫他迁。兵士将不从者以绳索捆绑,一串一串连接起来拉着走。
眉飞色舞的导游的故事尚有细节:老百姓因为被迫,被官兵反绑着双手押解,路上需要大小便,就冲着押解的兵卒喊:“解开手,我要方便。”时间一长,不再多费口舌,变成只喊一声:“解手。”传说这就是大小便代名词的由来。
从1370到1417年,官方展开了18次大型移民,近百万人被强行迁往河南、山东、安徽等地,移民遍布中原地区,大槐树是移民史实的见证者,成为全中国最著名的移民遗址,也成为移民后裔共同的乡愁之地,每年大概有20余万人前往大槐树寻根祭祖。
也许这仅是导游拿来吸引游客的夸夸其谈,听的人却心恻恻而怆然泪下,无法拔腿说走就走,伫立良久,仰望古槐,盘桓眷恋,恍惚间仿佛有悲戚凄惶的调子随着秋风在古槐树下哀伤地缭绕。
雨树和鸡蛋花树
今年小雪过后两天,站在福建晋江泉州梧林古村路口,有两棵树在下车的地方迎接来自世界各地的作家,高大的是雨树,虽不见花,但却和我旧居书房窗外的那棵长得一模一样,一根主干分出许多枝干,树形颇像巨伞,而且枝繁叶茂,呈羽毛状的叶子是对生的,犹如放大版的含羞草,每天夕阳落山后,叶子慢慢合拢,到晚上卷成小团,空气中的水汽凝结在里头,一夜间饱吸水分,贮存到隔天太阳出来后,叶子再重新慢慢展开,蓄积在里面的水滴洒下来,树下走过的人往往以为下雨了。另一说法是热带多阵雨,细碎叶子遇雨便合紧,把雨水储存,雨一过,叶子再度张开,这雨后又下雨的情况,人们便让它的名字叫雨树。可能很多人并不知道这树原产地是南美洲的厄瓜多尔,它也是新加坡的国树。当年李光耀在国外看过,十分喜欢,自1975年开始引进种植,目前全新加坡有110万棵。华人迷信“水为财”,这树在夜里凝聚水汽,日出落水即是生财,所以新加坡人又称它“发财树”。
我却一直唤它雨树。每日清早开始写作,绷紧自己三小时后,便停下来坐在窗口前泡茶。窗外的雨树看着这段喘气时间在慢悠悠喝茶的人,不会忘记时时绽开一树玫瑰红色毛毛球花来相伴。
另一棵树型比较矮,大片的椭圆形厚叶,深绿色叶面,浅绿色叶背,同样没开花,但我却也认得它,因为新居花园里就有好几棵。它的花是五裂回旋排列,花开分别见有艳红色和黄白色。凡去过印度尼西亚峇厘岛的游客都晓得它在岛上特别受宠爱,成年女性和小女孩都爱把鲜花别在发上,岛人叫它岛花,问当地人,说英文叫Plumeria,又名Frangipani。到了马来西亚,最常见的是花瓣外部呈乳白色而内部艳黄色,故被称鸡蛋花,峇厘岛回来去网上搜寻,原来是印度素馨,也有别名缅栀子。雨树和鸡蛋花树都是我喜欢的树,但我左观右望,一心想要搜寻的槐树并没在此。
老榕树咖啡馆
每次听到槐树,总让我想起分离的痛,长相那么粗大豪气的树,居然给人如此幽怨凄楚的感觉,就算不遇也没遗憾吧。
幸好还有榕树,在不知道榕树名叫榕树之前,我们叫这高大威猛但看起来就和蔼可亲,仿佛随时要伸手出来拥抱人的长长胡子大树为老爷爷树。
老爷爷带着充满凝聚力的温馨和亲切,矗立在梧林古村一间经过岁月磨砺,古朴韵味浓郁的红砖厝天井里,一家结合闽南传统古厝和现代简约风格的艺术气息咖啡馆因此诞生,店名直截了当,毫不修饰就叫老榕树咖啡馆。
抬头仰望,巍峨屹立、树冠如伞、枝繁叶茂的老榕树枝干上,挂满了红丝绳,承载着人们对美好姻缘的期待,这一点完全遵循中国的传统思想;一转身,传来阵阵咖啡香气,衍生出令人遐想的南洋热带风情。南洋人寻亲一路觅到中国乡下,却没能放下在南洋的日常饮料,就在这里,中国和南洋彼此渗透,相互融合。经过时光流转,走过岁月沧桑的老榕树,告诉人们“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的道理。
高耸挺拔的榕树既苍劲古雅又雍容大度,生命力无比旺盛的气根,在互相缠绕时形成更有力的根系,昂然挺立的榕树要说与人听的应该是团结的力量无限大,那既是人生的启示,也应该是长寿的密码。“行人不见树少时,树见行人几番老”,岁月更迭,四季轮回,永远绿意盎然生气勃勃的榕树,走在福建,不必刻意去留意,无论厦门、同安、泉州、漳州、平潭、宁德、政和、武夷山,从海岛到山区,无地不榕树。到了福州,更是触目皆榕,并以树龄长、历史久、数量多著称。被称为“榕城第一古榕”的是那棵1253年以上的榕树,要八个人手拉手才勉强围住它,长在道教裴仙宫内,早就是福州城市的象征,且属于国家一级保护名木古树。福州还有一棵寿榕,长在于山风景区的悬崖峭壁之上,为怕“立不足脚”,长出气根紧紧抱住岩石,形成盘根网布、树冠横空出世的奇观。历史记载清朝道光十六年,有人为这棵榕树大摆寿宴,并在树旁的巨石刻下一个2.22米的“寿”字行书,为“榕寿岩”的传说留下证据。
福州朋友笑眯眯,笑容里蕴藏着小小一点骄傲:“植榕的历史可追溯到汉、唐时期。宋朝有位太守张伯玉,见福州百姓饱受酷热与旱涝之苦,号令“编户植榕”,数年后“绿荫满城、暑不张盖”,福州的暑热得以缓解,“榕城”之名也传播开来。”所以后来福州才女冰心在文章里感叹:“故乡的‘绿’,最使我倾倒!……其实最伟大的还是榕树。”
这一次福建行,到了厦门泉州,没有时间再往福州去,而一年总要到福州无数次的南洋人,对福州的感情渐渐加深以后,榕树变成福州的地标。班机每回一抵长乐机场,气根摇曳的榕树就像等待着我再度去相聚的好朋友,无声却热烈地招呼着我。近几年在福州也喝了不少好咖啡,一直把喝咖啡当成喝心情的人,在赶路时光,无心咖啡。下次到榕城再找个绿荫浩然、枝叶婆娑的榕树下咖啡馆,找回我闲散悠逸的咖啡心情。
离开古村前回头眺望,那一雨过后雨水继续在排排细碎叶子不停掉落的雨树,那虽不开花却似乎带着幽幽香气而夺目抢眼的鸡蛋花树,还有那一直在怀念却没有遇到的槐树,这在无意中相遇令人惊喜不已的榕树,无论象征分离或团聚,全都带着一种往上长的姿态,存在着一种张力和勇气,蕴藉着对生命的向往和美好的期待呀!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