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入联合早晚报任职,是资深老报人莫理光引荐的。那时是1983年伊始,而莫先生早于1948年就到《南侨日报》当记者。计算一下,他当年在报界已服务了35年。说他是资深报人,当之无愧!
那年1月间,他约我茶叙。一见面,开门见山,通知我随时可以上班,报馆给我的职位是执行编辑;我负责的工作,是主持《快报》编务。——真是快人快语,他给我的印象,就是率直、豪爽、务实,不说废话。我要求他,准我过了春节才上班。他回答:可以。届时,我要先去《南洋商报》向黄锦西总经理报到,而后,再到《星洲日报》去见陈正兄,听他的指示。
理由是这样:陈正兄是选定的《联合晚报》总编辑;《快报》也是归他掌管。而《快报》要改版,由两大张纸,改为八开版;再者,每周只出版三次,即星期五、星期六及星期日晚间面市。
任务交代清楚。他驾车载我回家。沿途闲聊。他提起我的四叔(在日治时代,莫先生与我四叔是抗日组织伙伴),我说他在1948年初就去香港,进入达德学院深造。他原本是在《南侨日报》任职。他刚离开,莫前辈就进入《南侨日报》当记者,无缘与我四叔见一面。真可惜啊。
曾参加地下抗日活动
我问他为何叹息。他说起年青时往事:在新加坡被日军攻占后不久,跟那些热血青年一样,莫前辈也参加地下抗日活动。他说:“我常去你父亲的商店,与你的四叔及几位青年人密会。”
我祖父的商行是在爱伦坡街(Ellenborough Street),隔邻有位叫阿陆的青年,大约于1943年中被日本秘密警察组织特高科逮捕了。于是,这群热血青年,就分头逃亡、躲藏,暂避风险。
莫老前辈诧异地问:“你四叔那时逃到哪里去?”
“到三巴旺军港内。”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场所。”这是武侠小说家古龙的名言。其实,也不尽然,日本海军跟陆军不协调,陆军的宪兵从未进入军港,所以军港竟成安全的避风港。
“哎,早知道,我也随你四叔逃入军港;不必东躲西逃,分分钟都有危险。”
我暗自揣想:假如莫老前辈当时落入宪兵魔掌;以他耿直、倔强的性格,一定命丧黑牢中。
莫老前辈又问:“你四叔怎样进入军港的?”
长话短说,我告诉他事情的来由:战前,我祖父就承包军港供应英军粮食的生意。新马沦陷后,日本军部又胁逼我祖父,必须继续承包这生意,为日本海军供应粮食。我祖父那时年老,遂由家父挑起这担子。凡是家父属下雇员,都获得出入军港的准证。我四叔就充当承包商雇员,顺利逃入军港了。
“阿陆呢?他被捕后,情况怎样?”
日本投降后,英军重返新加坡,阿陆就获释回家。不幸,他已被日本特高科折磨得残废了。我亲眼目睹,英军宪兵驾着吉普车,把阿陆送到爱伦坡街来,他已不成人形,只剩一口气,扑倒在地上,爬着走入他父亲的店里。那时我才7岁,看到这幕悲惨景象,不禁心酸落泪。
“后来,阿陆怎样过日子?”莫老前辈关切地问。
“他的家人将他送入医院治疗,过后,他就到巴西班让的奎笼去,不再与往日的战友来往。
“唉……”莫老前辈深深叹息:“我应该去见见他。”
“40年了,恐怕他已走了。”
“无论如何,我总要去探访他。”
莫老前辈不忘却老友的情怀,让我感动。
在三年半的黑暗、恐怖日子里,莫前辈为了爱国,英勇的加入抗暴行列,那崇高的情操,尤叫人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