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9月拜访耈(gǒu)年画家陈景容,在他位于台北市的画室,于数十张画中看到一张画作,画的是老树、古厝、庙宇。它闪着光,我停步,直言:“这是澎湖,我出生长大的地方。”
陈景容40多岁时,多次去澎湖写生,学生骑电单车载他,在很多地方画画。“我们还搭船去望安。某日,忽然看到这条美丽的小径,于是,站在路边画了起来。”
后来,长达半年多,陈景容于记忆中翻找,常常来电邀我去欣赏他于50年前画的澎湖。其中,有一幅是从古厝望出去,看见大海的景观。他特别在画册注记:“望安中社村的小巷尽头有一口水井。小巷两旁是石砌古屋,另一端是海,甚少有人,真是一个沉寂宁静的世界。”
我翻拍了这幅画,和澎湖文化局长洪栋霖分享,他惊喜不已,对照中社村现在的景观,几乎一模一样。
澎湖县望安乡中社村旧名花宅,已有300多年历史。据地方耆老说:该村中央有座小山丘,宛如花瓣环拱花心,因此称为“花宅”。由于人口外流,古厝日见颓圮,2003年由世界文化纪念物基金会认定为“世界100个濒临危险的文化遗址”,列入世界文化纪念物守护计划。花宅乡亲于2005年成立“台湾花宅聚落古厝保存协会”,努力维护,后来台湾文化部补助澎湖县政府逐年修复,将花宅列为重要聚落建筑群。
在绘画中回忆当年
今年6月,澎湖文化局邀请91岁的陈景容重返花宅写生。这是记忆之旅。他的妻子李蕙珍相伴,几名学生及画友李润华,热爱摄影的好友吕庆龙、陈瑞坚同行。
大家从各个地方搭飞机来到澎湖的政经文化及交通中心马公市。澎湖位于台湾海峡中央稍偏东南方,有90座岛屿。传说澎湖群岛是女娲炼石补天,手中剩下的彩石洒落人间形成的。
陈景容出生于台湾中部的彰化,台湾师范大学美术系毕业后赴日留学,取得东京艺术大学壁画研究所硕士。历任师大美术系及研究所专任教授,2006年被聘为名誉教授。曾获法国艺术家沙龙油画银牌、铜牌和荣誉奖等。横跨油画、素描、湿壁画、马赛克镶嵌画、版画、陶瓷画等多种媒材创作,是台湾艺术界超现实主义的先驱。
他的住家门口挂着一幅画作,画上的澎湖老妇人神情忧愁。他说:“这幅画名是《望你早归》。”1975年,他在作品附注:“到澎湖写生,老妇人一直诉苦给我听。老太太不知现在健在否?”1973年,他画了一幅《澎湖的船》,他说:“那年,到澎湖写生时,发觉停泊在海边的彩绘船很像一条鱼,尤其船头的大眼睛和看来像鱼嘴的图案。作画时海风很大。”
他一直念着数十年前见到的澎湖老妇人和大目船。因此,6月初,他重返澎湖写生,首日在马公时,我特别邀请和他同龄的澎湖妇女颜淑娥担任模特儿,她早年曾搭过大目船,于是他在绘画中回忆当年。
次日,我们搭船前往离岛望安,海水湛蓝,他一直望着大海,回忆如海浪翻腾。40多分钟后,抵达望安,略带咸味的海风拂来,数百年历史的村庄以朴素的容颜拥抱他。天人菊绽放,仙人掌开花。有些古厝斑驳,有些保存得不错。
夏日,我们在望安花宅132号停留。修复的古厝里展览陈景容50年前在望安写生的作品:渔夫、海边、水井、老房子、大目船……他驻足欣赏。1980年绘的《鱼灶》,他写道:“在澎湖海边,渔船入港之后,人们便在岸上把鱼煮熟,那些烟囱便是煮鱼用的。”
那些年,他在澎湖的水井,看见曙光和夜晚,在广阔的海洋找到梦的神态,神秘寂寞清冷。澎湖的梦境,孤寂静谧,有如他在常用的灰蓝灰绿色彩之中,藏着月色与微光。“艺术是那样的深奥,好像一口古井。”
数十年来,月夜里的马车载他奔往澎湖群岛。半世纪前,陈景容爱上澎湖。一回首已是50年。50年前的风,50年前的海,50年前的梦醒来,穿过深海,与他同行。足迹遍世界各地的他,这些年来,在东京想念澎湖,在维也纳想念马公,在巴黎想念望安,在罗马想念花宅。
弟子被老师的创作热情感染
这次随他同行的八个学生,也在望安写生。洪梦芬在大学时期是陈景容的工读生。她说:“此次望安写生,看见东龙断崖草原上的牛群,最是让我惊艳。草原上数不清的牛群,恬静地吃草,与世无争,令人感动。与老师一起画画,潜移默化的影响深印心底。”
赖毅于台南应用科技大学教书,是法国巴黎第一大学艺术与艺术学博士。他说:“这儿仿若世外桃源。被大海包围着的小村庄,保存着它独有的原始风景,山丘上食草的群牛,花宅巷弄里几只懒洋洋的猫,岁月仿佛静滞。”
赖毅记得当年自己要赴法国求学前的一个晚上,“陈老师叫我到他家一下,抵达时,他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给我,打开来,里面装着20万的现金,原来是老师为了赞助我的留学费用而买下我的画作。老师慷慨解囊、提携弟子,在其他的学生身上也有很多的例子。”
陈惠秋速写老师面对古厝画画的背影,“老师总是随身携带画笔,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灵感,就立刻创作。每天清晨,当我们还在梦中时,老师已经开始作画了。蔚蓝的天空、波光粼粼的海洋……都被老师收藏在画中。”
柳鉴祝说:“每天清晨,推开门总会看见老师已早起作画的身影。随老师到望安写生,把握分分秒秒创作的时间,捕捉这世界美丽海湾的风采,这是幸福的旅程。”
傅彦熹直言:“老师的创作热情感染了大家。只要看到老师,不是正在画画,就是正在准备要画画。大家各自在岛上拍照取材或就地写生,抓紧短暂六天中的每一刻。”
出生于马来西亚的画家刘年兴,来台受教于陈景容,深受他朴实的行谊影响,“接受老师的薰陶、指导,得以多一份沉着的支持与取法。”他的画风也受到老师启发,精准速写岛上风景。
湛蓝清透的海水,遗世独立的村落,陈景容背着速写簿漫步。黄槿树下,我们巧遇花宅说唱艺术耆老叶成仁,他抱着自制的三弦琴,唱起《讨海歌》,陈景容和学生们专注地素描。海风拂面,古厝忘记时间的年纪,文字花窗“曾”“囍”“万”“寿”字呼唤回忆。
这里似乎是时间的边界,陈景容没有看到当年画的大目船。记忆像鱼一样,穿越波光,古宅、石墙、海滩、牛群、羊群、仙人掌、老船只、人物、静巷、日出、夕阳……浮潜心海。
天气时晴时雨,随陈景容师生重返澎湖写生,童年往事轻敲我心。海风吹拂,回忆摇橹,绿蠵龟洄游。时光张着大眼睛俯看人生,夏日花宅素描了我们。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