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又细读了一遍《红楼梦》。《红楼梦》第35回宝玉挨打后,无数的人来关心爱护还有请安。虽然老爷贾政对他恨不能即刻打死,以向众人包括众门客表白自己对这个儿子多么不认同。但老爷到底还是被老太太骂了。而宝玉是贾母的心尖尖,在贾母的庇佑下,在大观园的这个世界里,宝玉还是在“花月正春风”的时光里。这也是作者细笔勾勒的最精彩的光阴。
一
虽然是挨了打第二天,只能伏在床上,宝玉心中却很畅快,一方面因为挨打众人都加倍宠爱心疼;一方面因为金钏儿死了,正对她妹妹玉钏儿心中有愧,“温存和气,甜嘴蜜舌,央求赔笑”地终于让玉钏笑了。也在此时当下,却有两个婆子来请安。婆子是贾政的门生傅试家的。(《红楼梦》最擅长在人名字里玩谐音梗——趋炎附势的fushi)。宝玉最讨厌愚男蠢女,讨厌婆子,但是因为傅试的妹妹傅秋芳23岁了,(傅秋芳——辜负了秋天的芬芳,更别提春天了),因为哥哥一心想把她嫁入豪门,耽误至今。宝玉听人说她才貌俱全,十分诚敬,所以才爱屋及乌请婆子进来说话。
婆子在他眼里是蠢女,待婆子请安结束出来,却十分看不上宝玉,说他“中看不中吃,听说跟燕子说话,跟鱼说话”,最关键的是“且连一点刚性也没有,连那些毛丫头的气都受着。爱惜东西连个线头都是好的;糟蹋起来,哪怕值千值万的都不管了”。
两个婆子说的很好啊。婆子说中了关键,婆子就是青春已逝的普世价值。她们代表社会的主流价值来评判。宝玉就是这样的人啊,在现实世界里他所有的价值观都是可笑的无用的,“中看不中吃的”——这也是真的假于村言。这样的大白话,我们就是听着这样的话长成大人的。
二
小说里虽这样解释此刻为何会空穴来风地出现这两个婆子,来无影去无踪,自此也不再有痕。但我想也许这是作者喜欢给出的一个点题之作。此后若干回里,宝玉因为挨打,贾母叫不许人拘了他;因为贾政不久就外放点了学差,更无人管他,而自此很长一段时间都“每日在园中任意纵性的逛荡,真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此刻两个婆子的出现就是给宝玉一个坐标,宝玉不知,作者却知。这是宝玉最美好的时光,作者最珍惜的回忆。大观园里,春花秋月,胭脂泪,相留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但同时也给这样的任意纵性的美好在世人眼里的模样和评价。毕竟,作者也说了,宝玉第一次进大观园看见玉石牌坊,虽他因为熟悉而恍惚了,但确是梦中的“太虚幻境”的石牌坊。后来的匾是“省亲别墅”。这里也在点着题,也是怡红公子的红楼一场梦。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联想到这么多李煜的词,实在是因为他们的机遇心境可交叠的太多了。
“世事洞察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少年宝玉最不爱的文字。看见了就直呼快出去,定要离了这里。但我认为这一行字却是作者对自己最好的评价。《红楼梦》何尝不是一部人生宝典,让我们随着岁月的滋长,从少年懵懂时只关心宝黛深情,到中年沧桑后屡屡感慨作者的隽永深刻。作者用十年书写《红楼梦》,虽然是对人间宝玉的青春时光的缅怀,同时更是记录自己对人情练达的世事洞察。
三
《红楼梦》里有若干点题的细节,它们像作者玩着的一个游戏,也是作者最擅长的草蛇灰线。比如第七回,周瑞家的受薛姨妈指派给各位姑娘送宫花,送至黛玉房中,黛玉不在自己房中,却正在宝玉房中和大家一起解九连环顽。这是本书中唯一出现过的黛玉宝玉的玩具。也许,我猜这是作者给我们的一个小玩笑,明示着自己正在展开的故事也是一个耐解的九连环,处处伏着机关。
臆度得远了,回来说婆子。婆子的出现,婆子的一句话,也是明白地旁证着放大着宝玉价值观和现实世界的背道而驰。但宝玉仍是作者珍爱的认真书写的宝和玉。宝玉的痴也是他的痴。作者曹雪芹才恳切又孤独地在书的最初处交代: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宝玉是有怪癖的人,没有对错,只是特点。也许也有对错,在特定的环境下,如果为了生存,他就是一无是处。可是为了真情为了善意为了珍惜,他就是人间宝玉。黛玉和宝玉两个在我看来就是不问将来的激烈灵魂。他们是彼此的知己。而他们的知己感也是因为周围人的太打算,让他们有过于强烈的摆脱感,才这样只认性情不问柴米。
宝玉就是《小王子》里的小王子,他的价值在现世里唯有窒息。没有了贾母,没有了大观园,他便没有了氧气。小王子的作者驾着飞机不知所终,也许是对世界的决绝离开。至纯宝玉,去向若何,作者没有写完,我们只能猜测他是那个早早出现在小说第二回里的龙钟老僧。
四
第二回里,贾雨村在郭外信步至一山环水旋、茂林深竹之处,隐隐的有座庙宇“智通寺”。寺中那位煮粥的龙钟老僧,既聋且昏,齿落舌钝,对雨村所答非所问。雨村对他先是“便不在意”,之后便是“不耐烦,便仍出来”。
老僧也许是宝玉,谁知道呢。他孤寂寡淡却又惊鸿一瞥地呈现在书的小角落里,像跛足道人癞头和尚般。跛足、癞头还有龙钟,这些形象谁会在意啊。在贾雨村这个世人的典范代表眼里,更是如若无人。作者挥洒自如的叙事里给出一个魔幻的调调。
宝玉不止一次地说去做和尚,高鹗也给了他一个削发远遁的背影。书中描述老僧所处的环境,茂林深竹。黛玉爱竹自不必说,潇湘馆凤尾森森。宝玉总是要和黛玉住的近些;曹雪芹,号梦阮。竹林七贤的阮籍是作者的心仪偶像。连第一次起诗社,林黛玉也是大笔挥就,掷于众人。在这里作者用黛玉的晋人风范致意一下自己的偶像。龙钟老僧在深竹处也许也是向偶像的另一次致敬吧。
而贾雨村和婆子们一样,就是这个真实世界价值体系的代表和组成。婆子们叽叽喳喳说着中看不中吃,贾雨村擅长着仁义礼智信,书中都说冷子兴“借雨村斯文之名,与他最相契合”,虽不至于婆子般直白,但一样用行动“不耐烦,仍将出来”筛选过滤着中看不中吃。
小说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自此要拉开贾府故事序幕。却在此处精心安排,先由雨村见到了齿落舌钝的老僧——未来的宝玉,再让雨村见到冷子兴,由冷子兴讲述贾府故事。这里非常有趣,在冷子兴讲评宝玉的好笑说其“将来色鬼无疑了”时,贾雨村却激烈反对:雨村罕然厉色忙止道:“非也!可惜你们不知道这人来历。大约政老前辈也错以淫魔色鬼看待了。若非多读书识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参玄之力,不能知也。”贾雨村大声赞同简直就是理解并懂得。也许这是作者仍在假与村言,因为作者也好宝玉也好,用致知格物悟道参玄来形容不为过;也许作者只是幽默一下,此处设计了这个情节。嘲笑一下刚刚看到宝玉的未来并弃之如敝屣的贾雨村。让他不识泰山地在这里表演自己的不同凡响的识货。谁知道呢,也许兼而有之。但我们都知道作者是藏私货的高手。当下两人聊着荣国府下着酒。待结束时突然出来一个人物报喜说贾雨村这样的革职旧官又可以启用了(这人名字叫张如圭,如归仕途)。冷子兴热烈建议他去附势贾政。而果然贾雨村借着贾家开始了平步青云。
整个红楼梦却也自此同时展开。这种写法一如第五回里宝玉游太虚幻境。所有人的结局都在那里,大家不过是来销账的。每人自有各自的宿命。姑娘们的都有了,宝玉的宿命作者怎么舍得放弃不表。只是不给宝玉看到,依旧交给贾雨村——假于村言。
有意思的是,宝玉在第33回被打,贾雨村亦有贡献。他隐隐的作为一条热衷现实的线对比着,他趋炎附势,定期来拜访权贵,越来越博得贾政的认可。而且,在拜会贾政的过程中,还总是请宝玉出来,也许在他的方程式里,贾宝玉是他极力要维护的权贵的下一代,更长的线。然而,宝玉最厌恶他这样的人。被迫被叫出来,用贾政的话“全无一点慷慨挥洒谈吐”。这成为宝玉被打的几个原因里最初始却也是最核心的底色。
在我看来,这一回“不肖种种大承笞挞”,近乎点题地延展出宝玉拒绝和现实的接轨妥协而来的代价。
返回来说曹雪芹,宝玉的价值就是他的价值,那个既聋且昏的老僧是他给予宝玉的完美结局,有茂林深竹,有所寺庙,熬着粥看着众生路过。毕竟最终作者自己连这样一个结果都不能得。
他们诗人的特质及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绝,维护不了他们的人生顺遂,却可以成就伟大的作品。被现世围剿是他们的冷酷宿命,给无数如我等犬儒的人们带来心灵澄净和芬芳却是他们无可替代的温暖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