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历史的发展已经历了原始文明、农耕文明、工业文明,现在正处在向着数字文明时代深刻而巨大的转型中。所谓“千年未遇之大变局”就是当今这个时代的特征描述。被誉为“创新理论”鼻祖的约瑟夫·熊彼特对于这种“大变局”用了两个关键词来加以定义:“断裂式发展”和“破坏式创新”。所谓“断裂式发展”是指传统理论、发展模式及底层逻辑已经难以为继,其效用正在中断和终结,未来发展的可能必须建立在创新的逻辑和模式的基础之上,而这种创新熊彼得加上了“破坏式”这样一个彻底否定式的定语,足以说明,在他看来,新时代的发展与创新绝非对于旧时代遗存的小修小补,以及某些环节、要素的效能的改善与效率的提升,而是一种凤凰涅槃式的重构。因此,“革命”是定义当下时代转型特征的最为恰切的关键词——它发生在转型社会的每一个领域、每一个环节和每一个过程当中。
事实上,这种深刻的革命已经发生而且必将在更多的领域、更多的过程中以越来越猛烈的方式发生。就新闻传播的学科发展现状而言,总体上是一种用大众传播时代的理论与实践来认识和把握今天互联网时代的发展现实,并试图让人们以此去面对数智时代的未来。尽管其中有不少研究的精华在“点”的意义和某些过程性的环节中仍然具有真理的价值和力量,但在其总体结构和基础底座的意义上已经千疮百孔、乏善可陈了。那么,在传播领域及其学科构建中,到底发生了哪些革命性的转变呢?我们不妨择其要点,略加分析。
“学富五车”还值得炫耀吗?
大语言模型(LLMs)的出现是人类知识向度发生根本性改变的一个分水岭。在此之前,人类智能在所有的知识向度上挖掘、复制、消化、传播和生产,而我们的知识学习基本上是“小镇做题家”的模式,人们(甚至不少学者)以其对于人类知识经典的熟知为傲(资本)。比如,直到到今天,人们常常因为自己的所知甚多而备受赞誉。所有与学问相关的荣誉都与“学到”的东西关联在一起:学士、硕士、博士……似乎才华及其程度都是以“知晓”知识的多寡来度量的。而人们为一个极有才华的智者加冕的形容词通常冠之以“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读书破万卷”之类。但是当生成式AI崛起之后,知识便分为“向后整合”和“向前探索”这两大类知识的向度,大语言模型主要解决的是“向后整合”的知识,而人类之智主要用于“向前探索”。于是,对于经典滚瓜烂熟式的知识能力在集人类知识、信息于一体的大语言模型面前就不值一提了:它岂止是“学富五车”,学富五亿车也不算夸张。因此,在它面前,我们的所知——饱读经典、名人名言张口就来——已经不那么重要,至少它已经不那么值得炫耀了。
一位智者曾经指出,历史不仅仅是关于我们已经知道的那些故事,对于一个学问者而言,那些隐藏在历史书写背后的人和事才是更值得关注的。所谓学术研究的过程,其本质就是在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去寻找那些缺乏答案的、被遮蔽的和我们不知道的,但对于我们解释历史、把握现实和面对未来非常重要的那些未知的、空白的、和被遮蔽的知识、信息以及贯穿于其中的事实、逻辑和理论范式。因此,满腹经纶已不再是学术的光亮之所在,重要的是:你的贡献在哪里?哪些未知是经由你的努力转化为已知的?哪些混乱的东西经过你的处理而变得条分缕析、洞若观火?哪些学术范式和学术方法是由你的研究而创立了新的研究基础、研究视角和研究进路的?这就是今天乃至面向未来的学术逻辑的全新定位:打开未知的力量与能力。
未来人类之智着力的方向
本质上,人工智能是依赖于数据、算法和算力的一种机器智能,它对于已有的、可以数据化的知识、经验和信息、并可以被算法解析和把握的那些知识和内容,大语言模型有着较之人类更好的认知、把握与再生成能力,它虽然也可以进行某种“趋势外推”逻辑意义的创新,但总体上是属于一种对于既有知识和信息“向后整合”的智能技术。然而,人类在向前发展的过程中所遇到的诸多问题,很多都不是可以用现有的知识和经验能够完满解释和把握的,更不必说,涉及到那些非逻辑、非理性的道德、艺术、宗教等领域的问题更非是以概率逻辑的“接龙式”生成的AI技术所擅长。因此,目标的设定,边界的打破,解决复杂问题的直觉式判断,建立在人的感受性评价性反馈基础上的“规训”,以及独属于人类的“远离平衡态”的执着,等等,都是大语言模型崛起后未来人类之智着力的方向及关键。因此,在我们看来,大语言模型本质上凸显了人类智能的核心价值,它是对于智力劳动的一种划类和分工,是对人类智能的一种致敬,而不是简单的替代和超越。换言之,大语言模型剥离了智力劳动中逻辑的、理性的、可被数据描述、可被算法解析的部分,而把非逻辑非理性的、无法用算法解析与表达的那些人的激情偏好和目标性的画龙点睛式的赋魂之智,交给了人类来执行和主导,这实质上是人本地位的进一步强调而不是削弱。
我们以前理解一件事情,总是喜欢问有没有“先例”可循。但人工智能带来的智能革命没有成功的先例,如果你照着“先例去学”,你基本就做错了——我们需要的是找到一条新路。而这条新路的开辟是从面向未来的提问能力开始的。虽然对于未知的提问能力一直都是理论和学术发展关键,但在时代发生深刻转型的今天,这种面向未知所产生的力量与能力极为重要。我们所面对的是一个不断变动的世界,这是一个由无限不确定性与无限可能性交织的混沌态,从“未知”的新发生中学习,从现实数量庞杂的元素“动态的群体选择”所生成的自由秩序中学习,是在AI时代人类不得不面对的过程。在这种不确定的时刻,当我们在与时代的对话中不假设自己拥有所有答案(如某些批判学者用旧标准评判一切,其结果只是拉历史的倒车)时,一种重要的研究就会发生。事实上,是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以及我们如何应对它,将在未来使我们对于文明的发展有所贡献。概言之,“未知”世界,常常就横亘在每个人面前。胆怯的止步了,守旧的人困住了,创新者超越了。其实,“空白”其实很少是虚空的,它往往是充满力量和新知的。我们“不知道”的部分,往往能够讲述最有力的故事和最为深刻的道理,这一个个的故事和道理就是我们奔向未来的新路之所在。
(本文节选自作者论文《试析数智时代传播领域的三个关键性改变》,文内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