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图书馆2023年举办了中文古典小说“四大名著”系列阅读推广活动,波澜壮阔,意义深远。作为响应,笔者曾在《联合早报·名采》版上发表了《红楼梦》《西游记》和《三国演义》三本名著的拓展阅读心得。
《水浒传》是图书馆这项壮举中最后一季的名著,我没错过机会,进行了名家指引下的拓展阅读。在阅读过程中,整理出涌动于《水浒传》→《金瓶梅》→《红楼梦》之间的一股暗流,发觉在明朝被视为社会禁忌的两部作品,最终给集中华文学大成的清代小说提供了宝贵的养分。
《水浒传》胜在人物刻画
水浒的故事源自《宋史》所述,宋江“以三十六人横行齐魏”的真人事迹。到了元代,一些“梁山好汉”的传说编成了戏,也收录于元曲中。由曲词和话本衍写成书的《水浒传》出现在明代,一说成书于嘉靖年间,约1524年。此书有一百回和百二十回各种版本,明末清初的才子金圣叹把它删减为七十回(前加楔子),成为流传至今的形态。
五四运动哲人胡适发表过两篇经典文章,分别为1920年7月27日凌晨二时脱稿的《水浒传考证》,与得到鲁迅、李玄伯、俞平伯三位先生讨论订正而发表于1929年的《水浒传后考》。胡适当时要“考证”的主要是水浒传前后版本的学术问题,不过考证后他的第一个感想却是“这部七十回的水浒传不但是集四百年水浒故事的大成,并且是中国白话文学完全成力的一个大纪元。”
平心而论,若以“白话文书写”就能创造一个时代,那是言过其实的。文本水浒面世的历史意义,应该是中国古代第一次出现有才识的文人认真书写的通俗小说,虽不是全部108个人物,但其中的十来位,是确能写得闪亮传世的。胡适认为,一本小说中挤入“三十六小伙,七十二大伙”的108个人物,东凑一段,西补一块,自然有它吃亏的地方。但在闹江洲以前,作者施耐庵确是能放手创造的,“看他写武松一个人便占了全书七分之一,所以能有精彩。”
中国在1949年后固然曾涌起以“革命”意识形态来力捧水浒传的潮流,但那是政治运动,与文艺无关。纵观中国的现代小说家,诚然是以水浒中精彩的人物书写,来作为他们的临摹对象。在2011年的新加坡作家节上,毕飞宇便曾在讲堂上谈论“林冲风雪山神庙”中的人物思想转变过程,领略这部古典小说的现代魅力。
《金瓶梅》具备现代小说元素
位列明代四大名著的《金瓶梅》,据考成书于嘉靖末年到万历三十四年以前(1573年至1620年之间),着重描绘富商西门庆与官府的勾结,以及他和妻妾们的奢靡生活。妾中的潘金莲、李瓶儿和庞春梅构成书名。本书作者是个身份隐晦、不知何方神圣的兰陵笑笑生,原书《金瓶梅词话》以性事的描写而闻名,也因“诲淫”之嫌而被列为禁书,后来以一个“洁本”行市。
全书一百回的《金瓶梅》显然脱胎自《水浒传》。书的前六回主要情节都来自《水浒》,话说主人公西门庆与死党结拜成十兄弟之后,见着了刚聘为清河县巡捕都头的打虎英雄武松,之后便是通过王婆穿针引线,磨合潘金莲,害死武大郎的故事。只是书到第九回,想要揭发案情的武都头因误打皂隶而被发配,要等到西门庆死后的第八十七回,武松才有机会回清河县复仇杀嫂(潘金莲)。
20世纪的评论家赞许《金瓶梅》,大都以写实主义、揭露官场黑暗等政治正确为立论。其实《金瓶梅》的“现代性”主要出于女性书写,因为中国小说作品直至《水浒传》,大部分的女性人物只是被描写、被定性的对象。只有到了《金瓶梅》,每个女角才绽放出自己的性情,表露自己的喜妒爱欲,发出自己内心的声音。而西门庆这个立体的、游走于善恶美丑之间灰色地带的“负面英雄”(anti-hero),则是只有符合现代意义的小说中才能出现的人物。
《红楼梦》承接前人青出于蓝
仔细观察,诞生于康、雍、乾盛世的清代人情小说《红楼梦》,确实蕴藏着《水浒传》《金瓶梅》文学遗产的养分。当然,红楼作者曹雪芹(约1715-1764)的艺术成就已是一大飞跃,远超前二者。或问,《水浒》不是明清时代的“诲盗”禁书吗,曹雪芹为什么能在第二十二回写薛宝钗点戏,点了一部鲁智深五台山出家的《山门》,调侃宝玉和黛玉,又在第三十回以李逵向宋江赔不是的《负荆请罪》,再呛两人?
答案是以上两部都是在民间演出不断的水浒戏,不是小说,没有被禁。暗地里,《红楼》是受着《水浒》影响的:第四十七回柳湘莲苦打薛蟠,只使了三分气力,向他脸上拍了几下,“登时便开了果子铺”,无疑有着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的笔法。再如市井人物的对白,不避俚俗,鲜活自然,应是《水浒》启迪之功。
曹雪芹当然也没公开说他读过《金瓶梅》,而且读得很欢。但书到第十三回,有条脂批揭了作者的老底,说:“写个个皆到,全无安逸之笔,深得金瓶壸奥”(按:壸奥音kǔn-ào,指雪芹得到《金瓶梅》的真传)。《红楼》第十三回原来描写秦可卿与家翁贾珍有染,最后“淫丧天香馆”,雪芹遵照一位批书人的警示而删去原文,把这回改写成秦可卿因病死了,贾府给她大办葬礼。但脂批说,雪芹仍通过葬礼,用贾珍亲自给可卿挑了具“万年不坏” 的奇异棺木,来暗喻这段暧昧的翁媳关系,确是妙笔。
小说的书写,难在曲笔,写风月也很考功夫。细看红楼人物薛宝钗,往往出口便对假想的情人情敌晓以大义,也常用一句话“一棒打着两个人”(见上例),若无金瓶梅中西门庆元配夫人吴月娘的原模,相信很难无中生有。有朋友指出,红楼梦中他最喜欢贾琏:你说,贾琏身上是不是有着不少西门庆的影子?
难怪张爱玲在《红楼梦魇》中坦诚相告:《金瓶梅》与《红楼梦》,“这两部书在我是一切的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