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慕名前往巴黎皮诺私人美术馆朝圣,收获甚伙,除了韩国概念艺术家Kimsooja所打造的镜像世界“呼吸·星座”(To Breathe - Constellation)之外,我也非常喜欢彼得·费施利(Peter Fischli)和大卫·韦斯(David Weiss)携手合作的黏土雕塑展“突然概述”(Suddenly This Overview)。只是锋头都被前者抢尽,大多数人皆为镜中的另一个世界深深着迷,后者那一件件未经烧制黏土雕塑本来就是质朴无华,相较之下变得黯淡无色。这些黏土人物有的仅只巴掌大小,仿佛我们的老上帝抓了一把黏土随意捏了两下,就将这些人物弃置一旁不想玩了,每件作品都有一种不完美的地下趣味,每件作品都有一种未完成的浑然童真。彼得·费施利?大卫·韦斯?他们是谁?

费施利生于1952年,1977年毕业于意大利博洛尼亚艺术学院(Accademia di Belle Arti di Bologna);韦斯生于1946年,1964年毕业于苏黎世工艺美术学院(Kunstgewerbeschule)。两个都是瑞士苏黎世人,经由两人共同的艺术家朋友Urs Lüthi牵线相识于1978年,首次携手却是组织一支叫作Migros的摇滚乐队,由此可以预见两人往后在艺术上长达35年荒诞不经但趣味横生的合作,直到韦斯于2012年病逝为止。这对顽童拍档作品形式不拘一格,有雕塑,有摄影,有录像,有装置,借由日常化的素材,通过游戏式的创作,呈现出颠覆正统的自由和破坏体制的狂热。

大卫·韦斯(左)和彼得·费施利一见如故,展开长达35年荒诞不经但趣味横生的艺术合作。(互联网,作者提供)

1981年以一部充满了黑色幽默的公路电影《最小抵抗》(The Least Resistance)声名大噪,影片以陈腔滥调的好莱坞为背景,讲述一只老鼠和一头熊为了逃离平庸的日常和寻找生命的意义而展开一趟“蠢象”环生的旅行。1987年以绳子、气球、床垫之类日常物品为素材的《万物之道》(The Way Things Go)成了英国本田2003年载誉而归的广告《齿轮》(Cog)灵感来源,两造一度因此对簿公堂。2003年他们以《问题》(Questions)荣获威尼斯双年展金狮奖,这件装置作品以1215张投影片来呈现,每一张投影片上写有一道关于存在的问题,例如“我能不能恢复纯真”“我是不是被人爱着”“老是梦想过另一种人生有危险吗”“灵魂会流浪吗”“为什么突然间那么安静”“为什么地球一天只转一圈”,这些问题,有的深刻,有的愚蠢,有的困难,有的简单,有的令人一头雾水,《突然概述》这件作品也有这种“一视同仁”。

没那么正经八百

“古狗”之下,这才知道自己有多孤陋寡闻,热爱当代艺术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对瑞士来的拍档,所以我从不敢自称热爱艺术,无论当代还是古代。如果有人问我真正喜爱哪一位有名氏的雕塑,固执的心在脑的资料馆翻了又翻记忆的文件夹,只有Alberto Giacometti那个仿佛从奥斯威辛集中营重返人间瘦骨嶙峋的幸存者,还有Ron Mueck几可乱真令人错觉自己闯进了大人国的人像雕塑突围而出。当然我更喜爱Andy Goldsworthy取材于自然又还原为自然的创作,但这样的创作我不知道应该归类“雕塑”抑或“行为艺术”,然而他的创作让我深深着迷并且感动的地方恰恰就在于它们无以归类,甚至不必永久保存。

另有一件雕塑直到今天仍然存档在我容量很小的记忆里,是24年前在亚维农Palais des Papes庭园里看到的,没有记住雕塑家的名字,但还记得那是一个女人身上挂满各色破烂,人类文明所制造的种种垃圾,以致她看起来又臃肿又笨重又疲惫又悲伤,仿佛她就是被我们拖累的大自然妈妈。虽然我对费施利和韦斯一无所知,这样或许更好,让我跟他们戏仿上帝创造出来的黏土天地素面相见,不必在脑袋里塞满艺术理论艺术流派之类冷冰冰的知识,纯粹抱着一种跟小孩子玩家家酒的乐趣,轻松但又认真,小孩子玩游戏是比大人炒股票还要认真的。

大大小小黏土雕塑放在一起,俨然就是世界缩影,但费施利和韦斯试图展示的不光是历史上的重要时刻,题材取自圣经、童话、人文、艺术、科学、体育、娱乐等等不一而足,仿佛打开一本用黏土做成的百科全书。不过这是一本很主观的百科全书,这对瑞士来的顽童没有那么正经八百,让我举个例子说明,关于爱因斯坦这样一个重要人物,他们选择“捏造”爱因斯坦的爸爸妈妈在床上恩爱这个场景,标题令人莞尔一笑:《爱因斯坦夫妇在他们的天才儿子受孕之后不久》。

现已72岁的费施利在访谈中说了这样一句温柔的话:“黏土形象不是太好,所以我们选择黏土。”(互联网)

一本慷慨的百科全书

费施利在访谈中透露,他们之所以会选择黏土,那是因为没有一个伟大艺术家会使用这种媒介创作。在大多数艺术工作者的眼中,黏土创作比较像是一种业余嗜好、一种幼儿园的游戏和一种用来治疗什么的手段。他说:“这种材料深深吸引我们,因为它的形象不是太好。”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温柔得令人动容。而他们之所以会选择以百科全书的形式来呈现这件作品,那是因为百科全书几乎被淘汰了,现在是维基百科的时代。他们这本无疑是一本非常慷慨的百科全书,起眼和不起眼的人事物一样接纳,重要和不重要的时刻同在一起,个人的小叙事和历史的大叙事被平等对待,刚刚受孕的天才爱因斯坦和在等电梯的普通人在这件作品里面各有位置,任何发生在世界上的人事物都有可能成为这件作品的一部分,因此这件作品从1982年开始一直处于进行中的状态。

每一件都用同样的材质创造,每一件都用同样的手法呈现,每一件都不精雕细塑,每一件都是混沌初开。在对这件作品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观看这一件件陶土雕塑,我一开始不明所以,但每一件都有一个标题,或长或短都是线索,可以让我对它们的想象豁然开阔。这对顽童拍档爱讲故事,他们讲述以老鼠和熊作为主角的故事,他们讲述以日常物品作为媒介的故事。他们通过这些大小不一的黏土雕塑讲述大小不一的故事,有的严肃,有的荒谬,有的头头是道,有的很无厘头,以万物为刍狗,这种平视观点恒常让我着迷。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