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之间,画家陈朝宝带我们散步,说是要看一幅特别的画。
缓缓地,沿着内沟溪的河堤步道往前走。他时而和溪里的鱼说话,时而停步凝视郁郁葱葱的树木,聆听虫鸣鸟叫。
他笑着说:“我就住在画里。”
他的挚友陈松麟告诉我:“这儿就是阿宝心里的画。远离都市喧嚣,有独特的静谧感,生态丰富,十多年了,他常常来这儿散步。”
陈朝宝接腔:“在内沟溪常常有奇遇,蜻蜓、蝴蝶飞来飞去,有时会遇见台湾蓝鹊、五色鸟。偶尔会有大冠鹫盘旋,也曾看到紫啸鸫、黄嘴角鸮、领角鸮、大赤鼯鼠、白鹭鸶、夜鹭……”像点名一样,76岁的他细细地说。
陈松麟和出版界友人计划为陈朝宝出版八本画册,这段期间他们经常边散步边讨论,准备从他一万多张作品中,挑选数百张,于秋天出版第一册。每一张都是珍贵的记忆,很难割舍。“重新看画有如重新寻找自己,这是一个心灵旅程。”
法列百大华人画家
1948年,陈朝宝出生于彰化县田中镇,幼年住在庙宇旁的一间茅草屋,家境清寒,双亲育有六个孩子,他是长男,除了上学,还要帮忙放牛、煮饭。小学时参加绘画比赛屡屡获奖,他常在课本空白处画漫画,大家都赞美。童年的他立志要当一个“观音漆”师傅,绘制台湾传统民宅正厅常见的神明图像,赚钱贴补家用。
后来他考上省立员林实验中学,美术天赋在刘伯銮老师教导下,更加进步。接着考上国立艺专,“第一年学费是舅舅在村里募款来的。后来我找到杂志社的工作,没有薪水,睡办公室,半工半读完成学业。”退伍后,他将自己创作的漫画投稿《皇冠》杂志,作品幽默活泼、线条干净,其后也散见于多本杂志。1975年担任《联合报》漫画专栏作家。他说:“最好的漫画,不用文字就能让人会心一笑。”
1983年,为了拓展艺术视野,陈朝宝举家搬至法国,人到巴黎,他感受文化冲击,想象力涌现,在水墨基础上,增加西方绘画技巧,儿时于彰化田中的生活经验、乡间小庙里的交趾陶、异乡的风土、跳蚤市场的古物,都融入画中。
他在巴黎待了19年。作品跨足水墨、油画、多媒材及漫画,被法国政府列入百大华人画家。他的画作曾经被日本、法国、荷兰、比利时、芬兰、新西兰、卢森堡、西班牙等国家发行成邮票,受到世界各地注目。
早在1977年至1984年间,艺评家戴维松(D. Davidson)评陈朝宝的画作指出,这位年轻的艺术家在传统的中国画中注入幽默、诙谐,以古喻今,以古代语言诠释现代的经验,跳出窠臼,以一种属于当代的节奏和视点,纵横古今中外,寻找中国现代艺术。
1994年,陈朝宝前往中国敦煌莫高窟临摹敦煌石窟的千年佛画,深受启发。返回巴黎后发愿以三年时间,致力“寻佛系列”。
“从藏经洞所遗失的一批唐、五代佛教绢画作品,高挂在欧美博物馆中,当时我因旅居巴黎之便,得以亲睹大部分原作,内心激荡,无以平息。所以希望能把历史时光所堆砌下来的色彩、墨迹、破损、虫蛀,一笔一画,忠实真诚地描绘下来,使摹本和现存原作风貌,韵味一致。”
早年他出版《寻佛》《敦煌再现》画集,收录佛画系列作品。当时他感怀:“这不但是场心智的试炼,而且体认了前人大师的智慧才华,深得其中三昧,相信对未来的绘画境界,影响深远。”
如今回首,他说:“我的绘画风格转变的两个重要转捩点,一是举家搬至法国,受到西方绘画思想冲击,因而将东方水墨结合西方综合媒材,走出自己的风格;另外是1994年到中国敦煌研究佛画,返巴黎之后临摹近百幅,影响我的表现及色彩,此外我将漫画的点子以及反讽和诙谐融入绘画中,希望让作品增加韵味。”
水墨画家、学者、艺术教育者黄光男曾说陈朝宝的境界是“运墨如已成,操笔如无为”;艺评家陈才昆认为陈朝宝打破水墨画与油画壁垒分明的樊篱,使之和谐地融合在一体。
另一种心境
2002年陈朝宝回台定居。从台湾到巴黎再回到台湾,画作随着他的阅历,呈现不同的风格,但是,不变的是他充满童趣、自省的画风。2021年他在国父纪念馆中山画廊展出“陈朝宝——大朝大宝艺术朝代之宝”,完整呈现精彩的绘画生涯。其中,《向宋徽宗致敬》一画备受注目,他说:“宋徽宗在政治上无作为,但是他在艺术上的成就闪耀历史,令人景仰。”
2022年6月,他在彰化县立美术馆展出“近乡情怯献丹青——陈朝宝的绘画世界”,回到故乡百感交集。2022年年底,台北长歌艺术传播展出“阿宝的女人——陈朝宝手心里的宝”,则是他的红尘记忆。
人生体悟与奇思幻想,让他的画作有着独特韵味。人物、山水和花鸟依旧是他的特色,“只是经过时间洗练,我心中的故事已是另一种心境。”他的画作有五彩缤纷的山。那是想象的山?是他心中攀登的山?他未回答我的提问,反而指着内沟溪说:“远方有白鹭鸶。”
陈松麟偏爱他两年前的一幅画:“阿宝在这幅画里画了九只鸟,还写了心语。‘是什么鸟不重要,重要的是鸟的姿态神韵,我喜欢顺手涂鸦,别有一番滋味,帕金森让我手脚无力,以致于线条毫无力道可言,但可欣赏我的率性赤裸裸地呈现出来。’阿宝画美,画中字更美。”
看陈朝宝病后的画,鸟的形态各异,色彩斑烂,另有风情。疾病不能阻挡他的创作热情及艺术天赋。他继续画画,“体力好就每天画三小时,我在和生命竞赛。”
散步内沟溪,往上走是河流,往下走也是河流。我想起他的《寻佛》长卷,那是他心中的千山万水,是他藏在画中的谜题,也是他对生老病死的探索。
一只白鹭鸶振翅,陈朝宝再度停步欣赏,好像是遇见老朋友,他说:“好漂亮。它每天都会来这里。”
至于我们要往那里去?“走过来,走过去,都是溯源。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陈朝宝说:“我还在寻佛的路上。”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