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奇坎(Ketchikan)是美国阿拉斯加州的一座人口不到一万的港口城市,6月,我们乘坐游轮进入接近北纬60度的冰川湾公园玩赏后,从海上返回西雅图的途中,停留这里。

我们参加了一个岸上游项目(Rainforest Island Nature Walk & Seahawk Adventure),去雨林观赏鸟类和其他动植物生态,不想相关的活动当中最刺激最感性的,却是在林中与黑熊面对面,远足成了名副其实的探险。

1.熊的故事:动物明星

在新加坡和东南亚,熟知热带雨林,高纬度地区的寒带雨林少有听闻。查阅资料,某些极北靠海地区,夏天天气没有那么寒冷,海风带来温润的雨水,就形成了寒带或亚寒带的雨林。深入克奇坎的雨林保护区实地探查,发现寒带雨林中花草树木的茂密高大程度和种类的多样繁杂,跟热带雨林相比并不逊色,不过是针叶树种占据主导地位罢了。另外,那里林中的气温是凉爽的,丝毫没有闷热之感。

开放参观的雨林地带,人为开辟的走道很狭窄,路面不大平整,弯弯曲曲,遮遮盖盖,寻寻觅觅。我们一群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排着单人纵队,踩着松软的泥土徐徐行走,听年轻导游做专业讲解,兴趣和情趣兼容交织。在一个弯道转折点,竖立一块告示牌,提醒这儿的树林中偶尔会出现灰狼的亚种(Alexander Archipelago Wolf,亚历山大群岛狼),队伍里的十几个人顿时交头接耳略显紧张。导游马上微笑道,一般这个季节,狼大多待在山上,很少会到低地的树林来。大伙儿刚放下心,前方又来到一片小小的空地,导游指给游客看旁边几棵笔直的大树,厚实的树皮上拖曳了几条长长的尖利爪印,说那是黑熊磨爪留下的,队友围前触摸细看,眉目轻锁。再转个弯,导游带我们见识了路边树墩内部“搭建”好的一人高的熊窝,附近地上还有一大堆熊的新鲜粪便,十几个男女游客再次面面相觑紧张起来,导游于是再次宽慰道,这里的黑熊性情温和,基本吃素,比如花草果实等,不会主动攻击人。我顿时想起以前读过的书里,提到中国东北的黑熊,俗称黑瞎子,那是和野猪老虎齐名的猛兽!刚刚看到的树皮上的爪印,分明是个警告。可是为什么导游说起这里的黑熊,仿佛是在说功夫熊猫?难道是“一方水土养一方‘熊’”?

继续开步行进,走在我前面的一个身材健壮的美国佬,指着路边的树丛轻声喊道:Bear(熊)!还回头朝我眨了眨眼睛。我以为他在附和导游刚刚的解说开个玩笑,就配合地随着他的手指朝树丛看去,哇呜,距离我不到两米,真的有一头黑熊四腿直立站在一棵小树旁!

那是头成年黑熊,毛色油亮,体格饱满(身躯的强壮看上去跟那个美国佬不相上下,只是更有一种动物才有的庄重自得的野性)。它听到人声叫喊,便也转头瞧着我们(我却觉得它的两只小眼睛只盯着队伍末尾的我)。那一刻,我可不敢轻举妄动拿起相机拍照,而是慌忙快走几步,置身于队伍中。除了那个镇定如常的美国佬,其他人都有点惊慌失措,导游立刻高高举手,响亮地拍拍掌,那头黑熊好像听懂了指令,低头矮身,横穿过走道,一溜烟钻进密集的树林,消失不见了。

这时我才感觉到,自己的背部渗出了一层冷汗。

黑熊跑掉了,紧靠导游的队伍里随即爆发出一阵开释的大笑,并伴有“Oh My God”的惊叹。

故事还没完。一行人接着跨出雨林,走上一条建在开阔地带的高架木制步道,它九曲十八弯,长达百米,是让游客走走停停、观赏在天空飞翔或者在地面栖息的鸟类的。步道跨越一条十几米宽的河流,河流直通海洋,鲑鱼定期洄游,河流两边是宽阔肥腴的草地和水光闪闪的沼泽。最先走上步道的游客又一次大呼小叫,原来他们看见那只摇头摆脑的黑熊也跟着走出了密林,优哉游哉穿行在半人高的草丛中,渐渐靠近前来。这回,因为站在安全的凌空步道上,游客们纷纷举起手机,居高临下跟随黑熊的身影拍个不停。

黑熊知道人们在围观欣赏它的举止,便表现得非常识趣和积极。它轻松放开了戆憨的姿态,任意在草丛中翻趴打滚,甚至躺在沼泽地上袒胸露肚,表演质量和互动情商可打满分。到了这时,我才纠正了内心的认知偏差,相信导游的话,这儿的黑熊的确是“吃素的”,此“黑熊”不是彼“黑熊”。

黑熊的粪便、熊窝、脚印、爪痕。(作者提供)

2.熊的故事:象征符号

克奇坎及整个阿拉斯加地区,机灵剽悍的熊,肯定不仅仅是动物明星,它还具有更加广泛的象征意义。

从热带的狮城,长途飞行到此一游的我,感受最深的当然是,在当今世界气候危机日趋严峻之际,处在野生生物链顶端的熊,当仁不让又责无旁贷地担当了加强环境保护和提倡生物多样性的亲善大使。这从各种旅游宣传册子的内容和各个旅游景点的亲身体验(包括在雨林中遇见黑熊的经历)都可以得到有力的证实。

再有,熊这个物种本身也是个“多样性”的理想参照和展品:阿拉斯加沿岸和落基山脉周边地带,这片广袤的北寒区域,分布生活着好几个熊的亚种,除了黑熊,更出名(也许也更令人生畏)的还有棕熊(又称灰熊)和北极熊。这几个亚种的熊类,都有它们经久流传、与各自的“身份”相对应相融洽的事迹符号。

在克奇坎,不乏棕熊和北极熊的故事渲染。

一家售卖运动衣和器材的商店,迎门处立有一个丈高的玻璃橱窗,里面放置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北极熊标本。说明牌介绍,这是一头世界纪录级别的北极熊,它的直立身高达9英尺(约2.7米),体重1400磅(约635公斤),是被一名爱斯基摩猎人于1964年在北纬近70度的希望角(Point Hope)射杀的。有趣的是,北极熊标本旁边,特意放有一张早期西部片硬汉影星约翰·韦恩(John Wayne)与它比肩而立的黑白照片(约翰·韦恩的头顶只到北极熊的腰部),照片要突出的寓意很明显——虽然北极熊庞大无比、凶猛异常,但是在真正斗智斗勇的较量上,它还是输给了人,占据生物链最顶端的始终是人。进一步的,按照某种(白人的)先天教条和行为信念所定义的法则,人类又应该分为不同的等级(另一种“多样性”?):爱斯基摩猎手(或者印第安土著战士),以及约翰·韦恩警长(或者牛仔快枪手)。

北极熊标本与约翰·韦恩。(作者提供)

我又在某个码头一家酒吧的外墙上,看到一幅生动诙谐的棕熊交配的画面,画幅下面写着酒吧的广告语:幸福熊之家(Home of the happy bears)。画面体现了另一层极寒之地的生存意境——快乐之源也是生命之源,强调并且回归自然崇拜(含动物崇拜/生殖崇拜)。

我这个东方游客意识到,这些夸张的西方式符号,是“奋发进取”的直白写照和动力宣言,有意无意地提倡和美化了性、酒精,以及原始的激情和斗志,可能也折衷美化了棕熊/北极熊的天性中所传承的血腥暴力。

3.熊的故事:文学涵义

高度发达的熊的国度,理所当然也有高度发达的精神文明产品,尤其是与熊有关的文学叙述。

这就肯定绕不开美国小说家威廉·福克纳(William Cuthbert Faulkner)的那部中篇作品《熊》(李文俊译,选自《福克纳中短篇小说选》,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5年7月第一版)。

《熊》里头的那头绰号叫“老班”的棕熊简直是无恶不作:破坏谷仓,把储藏的粮食偷走;把人们饲养的猪娃牛犊拖去森林中吞吃掉;捣毁陷阱,打翻捕兽夹;把追踪的猎狗撕咬得血肉模糊等等,更有甚者,它似乎还是只具有金刚不坏之身的、摆脱了死亡羁绊的老熊,“即使猎枪近距离照直了对它放,霰弹落在它身上如同小孩从竹筒里吹出来的豌豆。”

但奇怪的是,装备优良的猎人们却认为“它并不邪恶,而仅仅是毛糁糁、过于庞大”。他们约定成俗,每年的林中狩猎季节,结束前的最后一场野外活动留给“老班”,但是他们的追逐和打击通常进行得极不认真,仿佛儿戏,更像是举行仪式。“老班”一次又一次地“死里逃生”。

在福克纳笔下,“老班”是那一大片原始野蛮土地上,动物们的领袖和大自然的精灵,代表了荒原和森林。猎人们对于它心生敬畏甚至怀有仰慕之意。主人公十几岁时,为了亲眼目睹“老班”的真面目,放下身上的枪支和指南针等物件,只身深入林中,到达“老班”经常出没的地方,“他只听见突然之间,啄木鸟的敲击声停止了,便知道那只熊正在观察他。”老熊并没有伤害他,而是“不慌不忙地穿过空地,在明晃晃的阳光中呆了短短的一刹那,接着又走出阳光,再次停住脚步,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消失了。” ——这样的描述已经使得“老班”人性化了。

但是,杀死“老班”最终却是不可避免的,那像是命运,也像随着人工机械开疆辟土,荒野和森林是注定要消亡的一样。“不到那最后的一天这件事是不会发生的,到了那时连老熊自己都不想活下去了。” ——“老班”是个独树一帜的案例,也是旧时代的决定性归宿。

除了“老班”,《熊》里面还有另一头“不可败坏的”野兽,被印第安老酋长驯服的野狗“狮子”,它驯服后对一切人和事无动于衷,只是具有钢铁般的追猎意志(连它的皮肤都是钢蓝色的)。在初冬十分恶劣的天气下,没有一只狗的嗅觉会是灵敏的,“狮子”除外,“狮子”不需要嗅觉,它唯一需要的是一头熊。

这样一只人和其他猎狗见了都感到害怕的魁梧猎犬,偏偏和身形邋遢的猎人布恩是天生的一对,人和狗吃在一起睡在一起。小说特别提到布恩:性情暴烈、感觉迟钝、面貌阴沉,头发乱糟糟,头脑则简单得像孩子一样。

在严酷的日常生活和情感相互紧密依赖的背景烘托下,人和动物的本质区别被模糊了消解了。

结局与其说是惊心动魄的,不如说是激烈悲壮的。

“狮子”百折不挠地追上了“老班”,扑上去死死咬住“老班”的喉咙,而老熊几乎像是恋人似的用双手抱住了那只狗,把狗的肠子掏了出来,布恩磕磕绊绊冲了上去,用猎刀刺杀了“老班”(自己也受了重伤),他奋勇地莽打莽撞,并不是出于仇视老熊,也不是出于猎手的本能,而是出于要拯救那只狗的挚爱和哀伤。“孩子看见他(布恩)胳膊和肩部把刀子往老熊的身体里探时,那轻微得几乎觉察不出的动作。”

熊的文学叙事完了而又没完:不仅老熊迄今为止未被打破的神秘性可以消除,而且自古以来存在于猎人与被猎者之间的一切规则、一切均衡的对立也可以废除。

《熊》是主人公内心的成长史,也是林海雪原人文生态的变迁史。

从头拉扯,从头回味,从头思索,结论是:“遇见黑熊”无疑是人生路上获得的一份奇特而珍贵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