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19日,我和太太到澳大利亚珀斯拜谒了潘受墓。
一场春雨过后,古老的加拉卡达教会墓园如此寂静。一束白色山菊花,一束紫色山菊花,我们向这位生在神州,活在星洲,长眠在澳洲的文化大师致敬。
新加坡国宝级诗人/书法家潘受1999年过世,至今已25年。《联合早报》曾在2015年以《潘受长眠珀斯》为题,报道潘受和他的原配及继室长眠于珀斯的加拉卡达墓园一棵大树下。墓地照片和碑文都由潘受女儿潘小芬提供。此后近十年时间,未见公开资料报道潘受墓地的情况。
我从去年开始收集资料,准备撰写潘受传记和年谱。今年年初觉得应该去拜谒他长眠之地,于是开始准备工作。《潘受长眠珀斯》一文中,有墓地所在墓园名字,也有墓地所在的局部墓园名字,资料又是潘受女儿亲自提供,应该不会有错。但当我上网搜寻这个墓园时,找不到那个Lance Howard Rose Gardens。我询问该文作者、《联合早报》记者谢燕燕,她确认她本人未曾到过墓地,图片是由潘小芬提供给于砺斌先生,再经许梦丰先生转到报馆。他们也没有到珀斯拜谒过潘受墓。我尝试寻找潘小芬,多方打听但不得要领。
幸运的是,我到珀斯后联络到了久居珀斯的新加坡人吴先生夫妇,他们与潘受后人有联络。通过他们,我了解到潘受的儿子潘思颖医生在几年前去世了。热心的吴太太还打电话给潘思颖的遗孀,向她介绍我来珀斯的行程。潘太太不善华语,在电话交谈中得知她刚感染了冠病,年事也高,无法陪同我去墓园,但她简略介绍了潘家墓地大概位置,嘱咐我到墓园管理处,以潘思颖的名字询问,即可得到帮助。
电话打完已是下午四点多。珀斯春天昼短,天色阴阴似乎已是傍晚。吴先生夫妇虽然没有到过潘家墓地,但他们知道这个墓园很大,没有确切位置恐怕不易找到。这天正是星期六,墓园关闭,吴先生夫妇坚持陪我们来到加拉卡达墓园(Karrakatta Cemetery),找到位于入园主道旁的管理处。管理处虽然关闭,我从门外的资料栏里取了墓园平面图,查看一番有些困惑,因为平面图里标有至少三个“Rose Gardens”, 分别是:Rose Gardens, Harmony Rose Gardens, Centenary Rose Gardens,除此以外,还有一处 Lance Howard Memorial Gardens,但都不是《潘受长眠珀斯》一文中提供的名称。吴先生关照我下星期一早点过来,以免遇到拥挤的参加葬礼的人群,并指点我应该在哪里停车,如何询问等。
入园按图索骥
星期一上午九点,我和太太手捧鲜花来到了加拉卡达墓园管理处。我向接待的女职员说明我们是专程从新加坡来拜谒一位新加坡艺术大师之墓,她微笑着接过我写下的潘思颖的英文名字,在电脑系统里查找了几分钟,确认找到了,位置在Lance Howard Memorial Gardens,但没有确切号码或标志。接过她递给我的两张平面图,我满怀信心,因为“按图索骥”正是我的特长。
根据网站资料,西澳最大的加拉卡达墓园位于珀斯市西部,距市中心约7公里,离天鹅河和印度洋海岸仅数公里,占地98英亩,1899年首次开园,至今已有125年历史。园中长眠者已累计数十万,有西澳人,也有许多其他国家或地区的逝者,包括政界、学界、艺术界名人大家和普通百姓,还有一战、二战中阵亡战士111人和141人。
天空似乎要下雨。南半球初春,印度洋岸边的珀斯也是雨纷纷的季节。没有行人的嘈杂。空气湿润,大地安宁。
我们从入园主道(Drive Way)进入园区,夹道都是葱郁绿树,有莱兰柏树、意大利柏树、热带棕榈树。第一次参观教会墓园,心里有一丝忐忑。墓园很大,甚至比我预计的还要大很多,园内是允许开车的。走过Norfolk Chapel前的Rose Gardens,右手边即是一大片墓地,多数都有墓碑,地图上标注为罗马天主教区墓区。经过Centenary Rose Gardens之后,路边右手看到Serenity Gardens,转右直走300米就是Lance Howard Memorial Gardens。果然,在到达十字路口之前的空地里,我望见了写有Lance Howard Rose Gardens的大木牌。
“潘老的墓应该就在这一块了!”
“瞧,远处那棵大桉树!”
那棵大桉树(也称尤加利树)很粗,但没有报纸照片给人的感觉那么高,二十多年过去了,它也变老了吧。我轻轻走到大树下,低头慢慢注视一块平卧的长条墓碑,搜寻那大写的PAN。不是。第二块也不是……紧靠大树周围的五块墓碑都不是。
报纸照片上显示的是二维图,这里是三维实地。
我稍微加快了脚步,扩大搜寻范围。
把鲜花放在墓碑前
“在这里!DR. PAN SHOU!”
一条人造大理石长条,约5尺长1.5尺宽,离地面约2尺,横卧,后侧略微仰起。台面正中是嵌入的墓志铭,铜质,约1.5尺长1尺宽,起棱金边,暗砖红色底。铭文全是英文,Times New Roman字体,金色。整块铭牌应该是用EDM(电火花加工制程)刻蚀制造。
嫩黄的草地。几片干树叶。
在石条墓碑下方,放置着三方小石碑,半尺见方,一样的嵌着墓志铭,一样的字体。从右到左,三方小碑铭文分别是CHEN BOON HWEE、CHENG ENG CHAN、PAN SOO YENG,潘受和他的两位妻子及儿子,一家四口长眠在这里。
我把鲜花轻轻放在墓碑前,白色一束在左,紫色一束在右,默默致敬,沉思。
乌云飘过,阳光撒下,我拍照留念,把那棵大桉树也摄入其中。
细细的雨点随风飘落,打湿了我手中的地图。雨伞忘记在车里了。
我们回到墓园入口处时,看到当天正在举行的一场葬礼,五辆加长黑色轿车前后排开,两三百名身着黑色洋装的男女宾客缓缓入园,向他们所爱的人作最后告别。
在收到我发的我们拜谒墓地的照片后,潘太太感谢我们的真诚怀念。她告诉我当年是她和潘思颖医生一起把潘受和其原配郑尔芬的骨灰移来珀斯安葬的。
为何长眠珀斯?
潘受1911年出生在中国福建,1930年南来新加坡谋生,1942年2月新加坡沦陷前逃出,辗转到中国战时陪都重庆,1949年再回狮城,1955-1959年任南洋大学行政秘书长。他一生主要活动在中国和新加坡,在文化教育和艺术创作上取得了巨大成就,深获华社敬重。虽然他的经历和事业与珀斯没有太大关系,但他的儿子移民澳洲,他的第二任太太也在珀斯终老,所以让他长眠珀斯也在情理之中。
潘受曾在1983年至1998年间到访珀斯近十次。第一次到访珀斯是在1983年9月26日至10月14日,徜徉20天,留下诗作14首。那时他刚刚取得新加坡公民权,珀斯之行应该是他拿到新加坡护照后的第一次海外旅行。在珀斯,他心情之愉悦跃然《珀斯绝句四首》中,“太空初瞰地球秋,一道光芒射斗牛。世始按图纷索骥,珀斯城在西澳州。” 在另一首诗中,他将珀斯与中国天堂杭州相比较,“坡仙诗句妙形容,妆抹佳人听淡浓。如与西湖相比较,珀斯只欠两高峰。”如诗后之注所言,“珀斯风光之美,略似中国之西湖。天鹅河自东北来,折而西流入海,经城处,河面骤阔,望似湖而非河;中通车大桥,适如西湖之分里外两湖也。就面积言,亦大致与西湖相埒;恨少南北两峰之胜耳。”
有趣的是,时年73岁的潘受回返新加坡那天正是重阳节,诗人不禁诗兴大发,在飞行高空写就一首“傲古登高”诗,诗名不短,曰:“屈指一算,今日盖阴历九月初九重阳节也。身在三万尺高空之上,不可无诗以傲古人”,诗句不长,曰:“输人万事无庸讳,一事居然有足豪。试问古来谁似我,九重重九赋登高。”这一趟珀斯之行,他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10月的珀斯天鹅河可能真的像西湖一样美吧?我想,潘老是喜欢珀斯的。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