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伦哈克(Conrad Bornhak)进入了梁启超的视野。这位如今已被遗忘的德国法学家,在19世纪末曾风靡一时,以对共和政体的怀疑著称。
在他的理论中,国家权威高于一切,而君主制具有天然的优势。一个社会是由各团体构成,它们代表的不同利益必然导致冲突,必须有一个更高权威加以协调,君主轻易的扮演这一角色。而在共和政体中,统治主体的国家与被统治的人民融为一体,人民既是统治者,又是被统治者。因为缺乏一个超越性的权威,人民在种族、社会、宗教上的种种冲突,难以调和。共和政体需要国家有特别的结构,只在那种宗教一致、单一种族且社会团结的国家可能成功,比如富于自治传统与公益心的盎格鲁-撒克逊人。
共和制度似有一种天然的破坏性,政府本来的神圣性的被损毁,各种利益团体相互冲突,政治秩序再难维持。两种趋势随之而来,下层人民热心革命,最终获胜的却往往是特权阶层,他们无法恢复往昔的君主制,却带来一种民主专制。一种情况往往如此发生,一个魅力型的强权人物在军队的支持下掌权,他们知道合法性不能只依赖暴力权力,转身寻求公民支持。而人民出于对稳定的渴望,也投票给他。新独裁者还以宪法、国会来装饰自己,最终人们发现,在这种制度中,既没有自由,也没有稳定。法国与南美历史更表明,骤行共和政体,常导致灾难。
该是1903年末,梁启超读到伯伦哈克的论述。这位柏林大学教授在1896年出版的《国家论》的日文版,刚由早稻田大学出版。你可以想象,这理论给梁启超带来的冲击。他刚结束北美之行,在温哥华登岸时,他带着那么多信心,对海外团体的自治精神,对一个全球华人公司的期待,还有对革命的信心,在抵达旧金山后都消失了。最终,他得出这样的结论,此刻的中国人“有族民资格而无市民资格”,“有村落思想而无国家思想”,甚至“只能受专制而不能享自由”。
也借由伯伦哈克的理论,梁启超表达出对平民专政的忧虑。早君主专制政体中,大臣对君主负责,在君主立宪制中,大臣对国民负责。而在民主专制中,无人负责。也因此,梁启超日渐笃信,“因以习惯而得共和政体者常安,因于革命而得共和政体者常危”。
他知道这些观点的颠覆性,曾提倡破坏主义的他,如今承认中国没有共和传统,国民更缺乏训练。这自我否定,充满挣扎,“不禁冷水浇背。一旦尽失其所据,皇皇然不知何途之从而可也”。他也怀疑,自己是进步还是退步。他还是自辩说,自己最惯与舆论挑战,且不惮以今日之我与昔日之我挑战者也。这句将成为伴随他的终身名言——他总有种自我颠覆的倾向。
梁启超的转变,引发了漫长的讨论。“革命不得共和而得专制”,这一论题贯穿的不同时代,从《民报》上胡汉民、汪精卫的反驳,到1911年后脆弱的共和,历史似乎不断证明梁启超最初直觉的预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