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欣获唐奖,对于唐奖评选委员会的好意选择,十分感激。同时,我觉得还有些感想,愿意向大家剖白。
第一:我意以为,唐奖项目之设置,其实不仅奖励学术而已。尹衍梁先生选择这四个项目——生技医药、永续发展、法治和汉学,其用意与诺贝尔奖、邵逸夫奖都有所不同:面对今日世界之纷繁复杂,尹先生却有一番沉重的隐忧,而希望以唐奖之设置,提醒世人应对之方向。
具体言之:生技医药之设置,乃是关注在现代医药技术日新月异之当下,人类不断探索新的治疗和矫正方法之可能;同时也可以说,这种不断推演的新境界,也会影响到人类对生命的解释。永续发展,则是面对当今过度消费、资源耗竭之境况,尹先生希望借此警醒世人,要理解资源之有限,检讨过去对资源之滥用,并不断发展新的节约能源、开发新能源之途径。至于法治问题,则是瞩目于检讨今日世界各国的政府型态,从专制、霸权、以至于民权与国权之间的界限等等,以求人类社会整体中,人人知道互助合作,而非彼此敌视,乃至于同归于尽。
上述三个项目,都毋宁是瞩目于人类社会百年来的“现代化”,其间所发生的种种变革与弊病。
其实,“现代”二字,正如艾森斯塔德(Shmuel Noah Eisenstadt)在朋友之间经常讨论的——“现代”应当是“多样性”(multi-modernities)的,而且有选择的。同样,同一个国家,其“过去”与“现代”之间,能否“一刀切”?是否切得断?会不会在追求“现代”的道路上,误将“马嘴”接上“牛头”?这一担忧,在许多强调“现代化”口号者心中,其实未经深思熟虑。
回顾中国现代史,我们经过百年来,高举“现代”与“西方”的“等号”,以为绝无错误;而实际上举起这一“招牌”时,两块借来的“招牌”,终于导致台海两边的对峙。
正因为如此的现代史,我揣摩:尹衍梁先生的“汉学奖”,不是为了单纯地珍惜故国的存在,而希望是在世界各处号称“现代化”之时,将这庞大的一片古老而曾经长青的“中国”,当作检讨世界文化的过程中,非常重要而严肃的课题。
此外,我希望大家理解:这一奖项不只是为了奖励某一人的工作成就。尹氏唐奖基金会高悬“汉学奖”如此项目,乃是将中国文化这一课题,当作近现代以来,西方文化作为主流的情况,设立一个“对照组”(reference group)或者比较的对象,作为工具以检讨今日世界的困局,是否另有途径?是否可以从中国文化长期历史发展的过程,寻找一些启示?
另一方面,也希望从事汉学研究的同仁,能够自我检讨“汉学”二字,是否在目标与方法学上,也有超越历史文献和历史事实的检查?更重要者,希望大家理解,如此课题,没有止境,也无前例,这是一个人类共同检查过去的过程。
我甚至于建议:“中国文化圈”这一名词,不应当只限于历史上大陆的中国所曾经走过的途径,而应当包括至少海洋方面中国人带去的中国文化,与其他当地族群文化共同缔造的另一“海洋中华”。
如此“海洋中华”一词,包括新加坡、马来西亚共同缔造,而由华人占据相当成分的“新世界”。数百年来,他们继承中国,而又接受西方,居然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在这个新出现的“海洋中华”,其实包含了相当多在今日中国大陆已被遗忘的传统因素;而他们又将殖民主人留下的西方文化,进行了许多重大的修改。
除了上述那一“海洋中华”以外,隔着一衣带水的台湾海峡,又存在另一片中华天地,我的第二故乡。台湾经历一百多年来离散分合的历程,也是一个规模虽小、过程却更为复杂的“海洋中华”,掺入了大陆的中国。
台湾的经验,有其独特之处。华南人民的移殖,对原居民的文化生活,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另一方面,甲午割台以后,那一个东西文化合流的日本,有其独立的特色;但是整体而言,以其殖民主的立场,将中西混合的“和风”,大幅度地冲淡了本有的中国文化基础,也相当程度地将西洋文化的影响,移植于台湾。
二战以后,国民政府迁台,接着两岸分治七十余年,以至今日犹未统一。这一段时期,两岸各自寻找自己发展的途径,以至于走出了两种相当类似而又不同的模式。其中的差异或改变,都值得整个中华世界,作为一个重要的“对比相”。尤其必须注意者:则是民间文化的层次,而非高层的高文典册。所谓民间文化,应当至少包含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人对自身成就的盼望、人对情绪的抒发方式等等。
上述三个“中华”——大陆以及海洋上的一大一小,彼此之间构成了一个“对比组”。于是,汉学研究的意义,就不只是回顾大陆中国的过去,感慨或赞叹;而应从这些比较中,找出东、西方互相适应、彼此学习以至于走向世界大同的新境界。
我以如此检讨,呈交尹氏唐奖基金会,及诸位学界内外同仁。如此“大问号”,乃是我数十年来,不断思索、追寻的终身志业。最近的一本著作《经纬华夏》,其英文版书名就是王德威教授为我拟定:“重新定位中国(Reorienting China)”。这一书名,也就不过是反映我终身在史学界摸索的,最后一段自我检讨的立场。
在我得奖之后,许多同行对我鼓励有加。我感谢大家,同时将如此陈述,提呈各位同仁。在这漫漫长程的任务上,愿我们携手并肩,一代又一代地走下去。但愿未来世界的新文化,其中有中国文化的若干成分。这些影响,我祝愿:西方与东方的合作,终于为世界走出一番新的前途。
2024年10月7日 许倬云于匹兹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