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圣陶著《<稻草人>和其他童话》(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1982年7月北京第五次印刷),是当年10月我在本地书局买到的一本书。1982年,我已经是个在职场打滚多年的成年人了,买这本童话纯粹为了书架收藏,戎马倥偬的这几十年,似乎也没给我时间和机会打开一看。直到今年10月29日,何华在《联合早报》副刊专栏 《一瓢饮》 中,讲他游水乡古镇、读叶圣陶小说的乐趣,才想起自己曾经买过这么一本书。
何华在文章的结尾说:“叶圣陶最著名的作品是短篇《多收了三五斗》《潘先生在难中》和长篇《倪焕之》。他的儿童文学作品,我没读过,以后应该关注一下。”鄙人与何华兄刚好相反,文中列举的著名作品一本也没看过,但叶圣陶的儿童文学或教育名篇,却很早便在关注着。据知,叶圣陶和张天翼,是中国五四运动以来左翼作家中开创童话写作的两位知名人物。美国著名学者夏志清对两人都作过专门研究。本文想谈谈叶圣陶(1894-1988,原名叶绍钧)和他的文教作品。
作品列为《中华文选》课文
谈叶圣陶,不能不提他的密友和姻亲夏丏尊(1886-1946):请注意,丏字普通话拼音读作miǎn(免),遮蔽之意,与丐帮无关。夏丏尊在1923年通过英文和日文本翻译了意大利作家亚米契斯的名著《爱的教育》,流行于中文世界整个世纪。在中国教育界和出版界,夏丏尊与叶圣陶可说是两位扛鼎人物,两人在1930年代初合著的语文教学专著《文心》,更使他们“暴得大名”。据维基百科所记,1932年在上海,一二八战争爆发之后叶圣陶暂居画家刘海粟家中,开明书局在战争中焚毁,6月,叶夏二人发起开明书店函授学校。应在这段期间,两位轮流执笔,花费了一年时间,在《中学生》杂志上撰写关于语文教学问题的文章,结集成《文心》。《文心》初版有陈望道和朱自清写于1934年的两篇序文。
吾生也晚,1959年小学毕业之际,在本地书局买到了港版的夏译《爱的教育》(丰子恺插图)。第二年升中,在《中华文选》第一册中便接触到书中的一则“每月例话”——《少年爱国者》。第二册(中一下学期)有另一则例话《少年鼓手》;第三册(中二)是《少年笔耕》。第一篇课文附有作者生平,介绍《爱的教育》作者和译者。
《中华文选》第二册选入叶绍钧的《蚕和蚂蚁》(分上下两篇),题解称,“本篇选录《古代英雄的石像》,叙述蚕儿了解工作意义的故事”。作者生平:叶绍钧,字圣陶,江苏吴县人。著作有《隔膜》《城中》《稻草人》《古代英雄的石像》《倪焕之》《脚步集》《作文论》等……此外,《中华文选》中还收了叶绍钧散文数篇。
人生之中,离校之后便是职场拼搏,名家阅读并没有后续。只是《中华文选》“作者生平”中朴质无华的概述,却像学校里的钟声,不时在脑海中撞击。1982年,我就是凭着学生时代的印象,买下了《<稻草人>和其他童话》。叶圣陶在本书初版时的《后记》(1956年4月10日)中说,他写童话是二三十年前的事,大约有四十个短篇,收在两本童话集里,一本叫《稻草人》,一本叫《古代英雄的石像》。中国少儿出版社出的这个新版,从上面两书中选录童话十五篇,其中有作为书名的两篇,以及《蚕和蚂蚁》。书中也收了黄永玉所作木刻,并由黄氏设计封面,殊为珍贵。
童话为何重印意味深长
浮光掠影读叶氏童话作品,感觉包含更多的是五四书写特色。其中找不到西方童书中的公主王子城堡、用糖果造房子的女巫、因说谎鼻子变长的小木偶等。比较接近的或许是安徒生《卖火柴的女孩》吧。正如夏志清在他的研究中所引述,叶圣陶说“我不能写那些只是通过想象得来的东西……作为一名老师,我了解一些教育圈的生活,我也记录下来。在一些相当基础和浅显的层面,我关注着中国革命逐渐的发展,我也记录下这些事情。”
《稻草人》与其说是则童话,倒不如说是一则探讨民间疾苦的写实小说。篇中的稻草人在夜间眼看着小蛾飞到稻田来产卵,孵出了小虫成为灾害。他不会说话,只能靠风摆动着扇子,脚下半步也走不动,无法给主人——农家老婆婆发出警告。稻草人也看到一条鲫鱼掉到桶里,垂死而无法救它;眼见一个渔妇,孩子病死了,丈夫豪饮烂赌,她跳河自尽。然而他还是不能动啊,第二天,人们发现稻草人倒在田地中间。
《古代英雄的石像》,说雕刻家从山里采了一块大石,雕出一座石像,歌颂英雄。市民为石像开了一个盛大的纪念会,被雕成石像的大石块于是骄傲起来,认为自己非常荣耀,地位特殊。从雕像凿出来的小石子,被砌成石像脚下的站台。大石块和小石子争吵了起来,大家对于自己的尊严寸土不让,小石子最后恨恨地说,英雄,只不过是给写历史的人吹嘘出来的罢了。于是群情汹涌,不知怎的,石像忽然倒下来,碎成千块万块:于是,石块没有大小之分,大家“平等”了!
叶圣陶是令我们华校生倍感尊重的文学前辈,但是于今选读他的童话创作,对年轻人来说似乎只能看到生活中的阴暗面,或是对 “平均主义”的一些愤慨。想起来,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中华文选》编者选了一篇“叙述蚕儿了解工作意义的故事”,来作为中学生的课文吧。
叶圣陶活过了1949年,比夏老长寿得多。从那时候到改革开放出现苗头的时刻,叶老、叶老的童话,都经历过怎样的一波三折?《<稻草人>和其他童话》编者的话(1979年3月),其中有这么一些文字:“(本书)选编的动机和经过,叶老在那时写的《后记》中说得很清楚,用不着重复了……由于大家知道的原因,童话又被斥为‘鸟言兽语’,遭到了十多年的禁锢。现在严冬已经过去,迎来了百花齐放的春天。我们决定重印叶老的童话。”
像我这样的海外中文读者,仅依稀知道在“严冬”时期,中国每本书开宗明义必须附上一两段毛语录,书本才得以印行。这段叶老童话重印的宣言,着墨不多,却好像又说了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