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年3月底4月初，我再次来到素有“西藏江南”之称的林芝。此行的主要目的是赴林芝的桃花之约，但还想顺便见识一下同样位于藏东南的米堆冰川及来古冰川。跟我一同前往的，是一位年轻的同性旅伴。

被评中国最美六大冰川之一的米堆冰川在西藏林芝波密县境内，由一组冰川组成的来古冰川在昌都八宿县的然乌镇，两处冰川相距不过三四十公里，若安排得当，半天时间足以一亲两大冰川之芳泽。但由于一些不可预知的因素，当我们一大早自巴松措经由林芝市区赶至米堆冰川入口处时，已是下午5点半，被工作人员告知“不得入内”的我们只能尽可能地伸长颈项，出神地眺望那清晰可辩的一片白茫茫，然后不无遗憾地继续前往然乌镇。我们夜宿的酒店订在那里。

“来古冰川肯定也看不成了。不过，春天的然乌湖非常美丽，湖面的冰雪尚未完全消融，还可以看到一点点冰川的影子。”司机这样安慰我们。

2.

然乌湖于我而言并不陌生，去年7月曾打卡湖畔，那时的湖水些许泛黄（涨水之故），印象并不特别好。但既然冰川不得其门而入，也只能退而求其次。“那就去看看冰湖吧。”我说。

半个多小时之后，狭长的然乌湖出现在我们眼前。春天的然乌湖跟夏日的面貌确有很大不同：首先是湖面低了很多，再者是湖水清澈无比，那纯净的湖蓝中倒影着巍峨的雪山，山上除了白皑皑的积雪，还有黑魆魆的林木（但其实应该是墨绿色），最为吸引我的，当是靠近雪山脚下那一小部分湖面上的冰层，那冰层面积不是很大，但白得耀眼。它让我想起家乡冬春之交的河面，只不过家乡的河即使在严冬时节亦能听到流水的声音，然乌湖则全然一个静字——既不闻水声，湖面也几无任何动静。这种静具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加上清爽凛冽的空气，很是抚慰人心。

但其实，这里原本是一条河道，乃雅鲁藏布江支流——帕隆藏布河源之一，200多年前因附近山体崩塌，河道被滚落的石块堵塞，从而形成目前所见的堰塞湖。在地质运动活跃的藏东南，这样的堰塞湖不在少数，然乌湖因其紧靠川藏公路（318国道的一部分）而为旅客所熟知，其美名也在人们的传扬之下得以远播。

然乌湖紧邻来古冰川，冰川延伸至湖边，每当冰雪消融，雪水便源源不断注入湖中。纯净的雪水造就了然乌湖的美，然乌湖之春带来的美感不亚于任何一处名胜地，站在湖畔的那一瞬，我心中的遗憾荡然无存。

3.

此时大概晚上7时许，太阳早已落山，但天空依旧透亮，酷似大清早太阳升起前的那个时段。天地间除了宁静，还有一种祥和，仿若世间的万物都在做着同样的梦，就连空气也不例外。梦中的我贪婪地嗅吸着然乌湖之春的气息，这种气息让我想到两个字，那便是幸福。

提起春天，一般人想到的应该是花开，是雀跃，是激情澎湃，然乌湖之春则是雪山下的冰湖，冰湖中的雪山，其色彩只有一种，那便是宁静。

之所以反复提及宁静二字，是因为它最为简单受用，也最为难以捕获，但似乎又最是唾手可得。就像当下的我，千里迢迢来到雪域高原，千辛万苦想要一睹高原冰川之芳容，但在缘铿一面之际又跟然乌湖相遇，并在一瞬之间归于宁静，这种宁静必将恒久留存心间。

良久之后，我们开始用镜头从各个角度捕捉然乌湖之美，然后彼此捕捉对方的笑容或者跟然乌湖融为一体的身影。

“才发现美景当前，自己看起来也特别美。”看到我为她拍的美照，我的旅伴由衷感叹。

她为我拍的独坐湖畔的背影（我称之为“独钓寒江雪”），也让我惊叹不已：“原来人与景的相互交融是如此妙不可言！”

天色逐渐黯淡下来，湖畔的游客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我们二人。灵魂被无边的宁静包围，身心的愉悦达至极致。如若不是为了下一段旅程，或许我会一直坐在湖边，直至次日的太阳照亮湖面。

4.

跟许多名胜地一样，然乌湖也有自己的传说：很久很久以前，然乌湖里住着一头强壮的水牛，湖边岸上住着一头凶猛的黄牛，它们互不服气，常常互斗角力，想抢夺对方的地盘，后来莲花生大师来到此地意欲惩罚它们，两头牛于是慌忙逃窜，双双倒地而亡，化成了湖边的两座大山。

传说戛然而止，意犹未尽，下文我来续写：山顶的积雪孕育了晶莹的冰川，消融的冰雪丰盈了澄澈的湖水，然乌湖从此安静如初。这段简单的文字，相信每一位前来的游客皆可信手拈来。

这一晚，然乌湖就在我的枕边。

5.

次日晨，天刚蒙蒙亮，我即睁开了双眼。一则习惯使然，二则惦着然乌湖之春的晨韵。

洗漱过后推门而出，伫立酒店露台，宁静的湖面及对岸的雪山赫然眼前，头顶的天空呈现一种令人舒爽的蓝，浅浅的，淡淡的。早餐后快步行至湖边，太阳还未露脸，湖水比之昨日更为透澈，一抹遐思浮出水面，若隐若现。

对岸的雪山似一位身着白衬衫的绅士，昂首挺立于天地之间，但又想要一睹自己的尊容，于是以湖为镜。湖中的倒影清晰可见，但升腾的云雾遮住了双眼，他只好就那样站成了永恒。

若干年之后，这段充满想象力的文字会否成为又一个传说？

直至挥手道别，太阳还是躲在对岸雪山的背后，迟迟不肯露面，急于赶路的我想起徐志摩的那句“悄悄是离别的笙箫”。此刻的我也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这个春天的然乌湖就一种色彩，那便是安静，无论阴晴，无论晨昏。安静是一种修为，更是一种力量。而我这名过客所能做的也只有一件事，那便是尽可能地放慢脚步。慢些，再慢些！

“慢慢走，欣赏啊！”这句极富诗情的译文极具魅力，第一次看到就刻在了心底。

欣赏啊！然乌湖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