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李楚琳曾任亚洲文明博物馆高级典藏研究员、国家博物馆馆长，长期致力于亚洲美术史的研究。她的专栏《长物新志》，将以21世纪的心境重温400年前的生活美学，不定期刊出。
1970初年有条这样的都市奇闻。一女子身着新潮喇叭裤，踏上电动扶梯时，一不小心，裤管被滚动的梯阶夹死了，女子只好除裤逃脱，众目睽睽之下宽衣解带，好不尴尬。是实是讹？人云亦云。原来真有其事，多亏一则小报道，用廿字对联式标题登载头版：
“穿喇叭裤及拖地裙女郎 上下电动扶梯倍加小心”（见《新明日报》13.9.1973，页1）。
总之这段都市插曲没两下子就在大街小巷里响起了道德警钟，让家长老师用来警惕青少年盲目崇拜新潮装扮的危险。此后，我的确对喇叭裤感到害怕十分，对它的好奇则是百分。暗地里自我提醒，有朝一日如果穿上了，绝对不能登上电动扶梯！
造反有理
1960年代末，在阿波罗11号太空人登陆月球的一小步，即人类大跃进之同时，喇叭裤与迷你裙在美国大学里的反越战反极权反文化学潮里应运而生。这上窄下宽的长裤与青少年叛逆、离家上大学、逃脱父母束缚、开拓个人自由空间、恋爱性爱、药物试验等社会现象或人生经历混淆在一起。莘莘学子不上课，喊着“做爱，不作战”的口号，在校园里、公园里开露天演唱会，掀起了另一潮的流行音乐旋风，歌词里充满了反主流文化的字眼。
时装是神速的玩意儿，喇叭裤到底是海军水手德国木匠的工作服让牛仔裤商修饰而推出的新产品，还是哪个服装设计师眼明手快将它穿在高端名人歌影星身上，一炮而红成当下宠儿呢？理不清说不明。不过最明显的是，喇叭裤在校园里不修边幅，有点邋遢但又浪漫的形象，一旦选对了腿长、腰细、秀发层叠吹鬈的女星或女模穿上，再从低角度取镜，喇叭裤顿然摇身一变，使穿者散发出迷人的风韵。
延伸阅读
大约是1969年，某一英媒杂志访问永恒女神萧芳芳，为她拍摄黑白时装大照，穿的是上紧下宽的皮革衫裤套装。芳姐靠坐吧椅，屈左膝，右脚长长直直地伸展，汪汪大眼盯住镜头，一副对乱世淡定自如的老练神态，飞车党敢死不挠之眼神被她与喇叭裤完美地诠释了。1976年《霹雳娇娃》的三位入水能泳，有枪能射的女神探，办案时狠追嫌犯，身手敏捷，长腿连同喇叭裤一踢就踢中坏蛋的情节，仿佛是为长裤量身制造。女孩照镜时发现身体开始出现凹凸曲线，芳姐和娇娃穿喇叭裤的帅气模样很自然地，悄悄地，酝酿成似乎可以履行的想象了。
奇装异服vs妩媚动人
想象也只是遐想罢了。美国校园学运风潮飘洋抵达太平洋彼岸的这里时，反战反体制文化早就与嬉皮士、嗑药吸毒、色情泛滥等风气统统连体成西方颓废风。
在那个1970年代的年头里，华文报章对喇叭裤褒少于贬，态度是暧昧的。在女子扶梯走光事件前后，华文报章刊登的读者来信或主编言论中的成见颇深，在电子档案里可见一斑。字里行间，喇叭裤及其穿戴者都已陷入肤浅、学坏、虚荣、堕落的道德危机。文章的标题更是开门见山，如： “不伦不类”“真堕落”“谈奇装异服”“也谈奇装异服”“再谈‘危险的衣服’”“论女人的服装：爱慕虚荣穿奇装异服，不追时尚具朴实作风”“教师可否穿喇叭裤上课”“所谓跟上时代”“勿使孩子有虚荣心的思想”“如何摆脱坏东西的诱惑”“认清新潮是什么”“努力向上不要忘本”“提防堕入新潮陷阱”。标题语气严厉，足以挫折新潮时装的锐气，即使对喇叭裤蠢蠢欲动，也还会三思、斟酌，而放弃。
但是同样的报章里，过几天在时尚或娱乐版面里又会出现赞赏的文字：如“都市的打扮”一文里介绍的三套印度纱丽风新装，都要搭配剪接成V形的喇叭裤管（《星洲日报》25.12.1971，第21页）。又如：“这是两套非常别致的喇叭裤装，你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色彩来配成这样一套（图右），加上同花色头巾，你看，多么妩媚动人。”（见《新明日报》12.2.1974，第8页）。还有位记者形容台湾歌星崔苔菁身穿时下最流行的阔脚喇叭裤大领灯笼中袖套装，是洋溢着青春气息的“野”（“表现个性的时装”，《星洲日报》30.6.1973，第21页）。可见当时读得懂繁体字报章的孩子们所收到的信息是错乱不一的。他们只能默默地观望遥不可及的喇叭裤。就这样，我错过了穿喇叭裤的时机。
复古喇叭裤
有如旋风一阵，刮过了就平息下来。没想到喇叭裤在改革开放后的1980年代被吹入中国人的心窝里。那时他们是否也经历了与我们相似的道德危机？现在还无从考证。但愿今日的爸爸妈妈回顾当年上着紧T，下摆阔裤的样子时，能够腼腆地向孩子们莞尔一笑，说我们也年轻过呀。近年喇叭裤颠覆多年窄裤（skinny jeans）的垄断，以复古风的壮势荣耀回归。前年我买了毕生首件喇叭裤，上窄至膝，裤管犹如荷花袖般地散开来，踩上日式高屐，摇摇曳曳去听罗大佑安可曲演唱会，重温昔日。会场有电动扶梯，于是小心翼翼地将裤脚提收起来，以免酿成“衣柜故障”之惨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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