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象他们的会面。是福建官话与广东官话,还经常夹杂英文句,或直接就是英文?一个情绪激动,一个冷静吗?

一个是51岁的福建人,一个是39岁的广东人,前者体制内的失意者,从未获取他期待的功名与地位;后者则是公然的反叛者,他的头颅值10万金。但有一点是相通的,他们皆是此刻中国少有的先觉者,对于西方世界有着亲身体验与深切思考。

伦敦也是他们独特经验的塑造地。前者曾留学于此,并即刻以其洞察震惊了驻英公使郭嵩焘,也是在此期间,他放弃了对船舰知识的学习,转而沉浸于西方思想,认定这才是富强之源。而后者则因在此被绑架而声名大著,他不仅逃离了清使馆的羁押,还展现出一个伟大宣传家的特质——他即刻将以《伦敦蒙难记》为题书写了自己的经历,这旋即使他成为一名国际闻名的革命家与密谋者。

他们会面时,也就是1905年春天,二人都处于一个人生的晦暗时刻。出于经济压力,严复接受了张翼的邀请,前往伦敦参与开平矿务局的诉讼案。纯粹出于中国官僚系统的愚蠢与贪婪,这一重要矿务落入他国之手。但严复遂即发现,他一无可为,张翼更是个市侩小人。尽管他译介的《天演论》早已风靡,他的一系列译作—— 从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到最近的甄克思的《社会通诠》——皆备受关注,但他始终有种失意感。这些民间舆论场的欢呼,始终不比体制内的认可。而孙中山也同样不如意。他刚刚结束了美国之行,尽管有致公堂的相助,这仍是个尴尬的旅程,他一直寄望的秘密社会,无法给他提供足够的金钱与力量上的支持。但孙自有一种不可救药的乐观,能将每一种可能当作新希望。自从成功从伦敦的中国公使馆逃脱,他的确被某种幸运眷顾,每一次失败的起义,都反令他的声誉跃升。此刻的他尚不知自己在留学生群体中正变成新的神话,他们将追随他。听闻严复也在伦敦,孙中山自不会错过相会的机会。

历史留下的记录过分简略,争辩、气氛都消失了,口语换做了书面语。对于中国变革,严复态度稳健,他相信它一连串彼此相关的变革,无法迅速解决,“以中国民品之劣,民智之卑,即有改革,害之除于甲者将见于乙,泯于丙者将发于丁”,切实可行的方式,“惟急从教育上着手,庶几逐渐更新乎。”

孙中山只留下这简短一句,“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君为思想家,鄙人乃实行家也”。这也是那个时代的流行情绪,一切迫在眉睫,倘若你不即刻展开行动,都太晚了。而孙相信,排满时行动的捷径,创造一个明确的敌人,是汇聚反叛力量的最佳方式。他日后声名大著的三民主义,其实只民族主义、即种族主义,才是真正的推动力。

严复则对这偏下的民族主义倍感怀疑。在他刚刚翻译完的《社会通诠》一书中,英国政治学家甄克思将人类的演进分为蛮夷社会、宗法社会与军国社会三阶段,而宗法“未有不乐排外者……而自谓识时者,又争倡民族之主义。夫民族主义非他,宗法社会之真面也。”他相信,此刻的中国正处于宗法社会到军国社会的演进中,提倡民族主义无异于一种倒退。

历史曾证明执行者的成功,孙中山成为了民国之父,三民主义写入几代人的教材。但历史也证明了思想者的正确,革命后的中国陷入新的混乱,几经各种主义的尝试,严复对于民德、民智、民力的坚持,仍适用于此刻的中国。你也不免感慨,你愈沉入“俟河之清,人寿几何”的焦虑,愈可能制造新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