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在网络世界遛狗(那只狗狗名叫古狗),意外发现夏宇最新笔谈《我离硬壳精装铜版纸烫金封面的典藏版装帧还很远》,标题很长,是从这篇洋洋洒洒不知道有多少万字的专访中挑选出来的一句话,挑得颇为精准,重点都划到了。而我这篇写完草稿之后在捷运上来来回回一再修改每次修改都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一站才可以下车的读后感,标题取自这份问答录的最后一句,夏宇对未来的读者放话:“亲爱的未来的读者,听说你很难哄,听说我很难读,可是书真的非常非常便宜,来吧!让我们遇见吧!读诗又不是世界末日。”夏宇这篇访谈,不但标题很长,内文本身更长,天方夜谭也似的长,长到某个诗人朋友都忍不住嘀咕:“读这样长一篇专访差不多是世界末日……”但粉丝是不会介意跟夏宇一起共度末日的。
夏宇有把一道正襟危坐得令人打呵欠的问题回答到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超能力,《腹语术》书末那篇笔答就是我百读不厌的经典范例。其他例子还有《粉红色噪音》书末那篇对谈《语言谋杀的第一现场》、《这只斑马》书末那篇夏宇和李格弟(李格弟是她写歌的笔名)对谈《十匹骡子交换一个厮混的黄昏》、《诚品好读》那篇访谈《夏宇vs李格弟:一手写诗,一手写歌》,每一篇都证明了夏宇拔一根毛就可以吹出无数猴子。她是极为少数不管写什么我都想看就连序言(《摩擦·无以名状》那篇《逆毛抚摸》也是我百读不厌的)或者后记(《88首自选》每一个版本的选诗甚至是后记都有全部推翻前一个版本以致于每一个版本都是一本不一样的书的强烈欲望)我都看得津津有味的创作者。
要不要一起加入盗版商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一篇访谈,是因为夏宇在中国大陆出版了一套七册简中版的《夏宇诗集六种加一》。有趣的是,夏宇这回又一次在装帧设计上玩嗨了,这回玩的装帧设计是反装帧设计,印到好像盗版书一样。 因为之前出版的《夏宇简体字诗集》被猖狂盗版而且卖得比正版好,另有许多大陆粉丝嫌繁中版竖排难读,反正也买不到,干脆自己影印,自己设计封面,夏宇不但不以为忤,还想到了“仿(反)盗版”这招,价格打到比盗版书更低,跟盗版商和那些影印派粉丝沆瀣一气,让我不得不又一次叹息,夏宇根本就是我们从来不知道该如何接待的外星人。
虽然仿如盗版,然而用什么纸打什么钉,夏宇还是有她自己的执着。50克的薄磅工业用纸,翻翻两下就褶皱了,不易保存,成品还要模仿某种压缩饼干,将七本书真空收束装进一个瓦楞小纸盒里,提供读者两种选择,一是不想破坏书膜,让它成为一套无需阅读的书,一是撕掉书膜,让它成为一套记录你所有的阅读痕迹包括指纹手汗的书,充分贯彻了夏宇偏爱肤浅、粗糙、游手好闲的反叛精神,借以对抗那些深刻、精致、任重道远的诗。夏宇拿到出版社的十套赠书之后马上丢了一套在洗衣机,吸足了水分又甩干,然后在太阳下暴晒,就是一件所谓的“软雕塑”。夏宇甚至怂恿读者也这么做。
来谈谈骑马钉
《夏宇诗集六种加一》不但印到好像盗版书一样,而且印到好像独立出版的zine(中文名字叫做“小志”)。夏宇对zine的定义就是两个骑马钉,寄卖在安那其书店漫画店黑胶店,地下的色情的文艺的政治的,成本低兼发行量少。夏宇窃取这种形式,是对那些充满折痕墨迹的读物和那个前手机年代的怀念。那个年头,走在路上你的眼睛总在寻找另外一双眼睛,问一个路可以发展出一段对话、一个故事、甚至一场恋爱。矛盾的是,这种小志一般以稀为贵,这套作品却是大量印刷,令人联想到了辛波丝卡亲手制作的明信片,每张都是独一无二,和明信片的大量复制形成充满趣味性的对照,两人做法相反,但得到的乐趣是相同的。
这不是夏宇第一次把诗集印到好像zine一样,第一次是2013年出版的《88首自选》。最近新加坡老朋友送了一本第五版的《88首自选》给我,整本书皱巴巴的,还有咖啡污迹,老朋友说所以这是第六版了,我不能够同意更多。当天夜晚睡意全无,躺在床上打开这本不断变异有如病毒(我一点都不介意夏宇写诗的语言是病毒)的自选集,翻页的时候会发出吃洋芋片的声音,看了几页快点放下,深怕吵醒身边已经酣睡的人。每次出门我都把它放进环保袋里,乘搭捷运的时候随意看几页,渐渐这本以乍看像一颗脑袋的紫色高丽菜的横切面做为封面的书愈加皱褶但也愈加美丽,叫我又再一次惊奇夏宇的先验性。她是对的。
这就是夏宇了,只写自己想写的诗,只玩自己想玩的书,自信但不自恋,放任但不放肆。她不喜欢自己的诗太占空间,一度后悔当年一时狂热印了一百本37厘米x42厘米大到书店的书架都放不下的《腹语术》,许多年后又再一次狂热将书搬到空地放火烧了。大疫之年出版的《脊椎之轴》干脆让它有自毁的倾向。不求持久,只要好玩。喜欢五金行胜过珠宝店,喜欢回形针胜过红宝石,喜欢纹身贴纸胜过皮肉文身。当年夏宇问周梦蝶:诗的内容比较重要还是形式?周老先生回答:当然内容比较重要。但夏宇偏偏反其道而飙车,一路自得其乐,飙到了一个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宁可别人把她的诗当作巧克力或者爆米花甚至是人工草皮看待的地方,崇尚自由到心甘情愿沦为自由的奴隶,迷恋形式到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形式,令人对她下一次会玩什么充满好奇和期待。
享乐主义的诗
我不知道夏宇这篇访谈到底有多少个字,我只知道自己读完之后嗑药似的迷离恍惚。有点讶异夏宇透露那么多的隐私,但可以向读者透露的就不算什么隐私了吧。譬如说夏宇也会关注读者的反应,出版了这套《夏宇诗集六种加一》之后,她在豆瓣和微博上留意读者如何评论。就像这个世界任何事物一样,评论有好有坏。劣评包括装帧敷衍了事,文案造作油腻,诗作胡言乱语。至于好评,最惊喜的是豆瓣的某个短评:“难以想象这是一本科幻之书。”不管好评还是劣评,夏宇照单全收,反正她是绝对不会受到任何影响的。有评论家认为,评论夏宇的唯一功效就是让夏宇变本加厉,令她笑不可抑,她只不过是想玩自己想玩的游戏而已。
譬如说夏宇觉得那些认为她只会玩文字游戏的评论和读者真的非常扫兴。其实夏宇做完《摩擦·无以名状》之后,她就离开达达主义这条路了,离开很久也很远了,也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这条路是她出发的地方,不是她想抵达的目的地,她也没有特别要去哪里,只是贪玩而已,而且心猿意马。她只承认自己写的都是一些享乐主义的诗。所谓享乐主义的诗,意思就是写诗的时候有一种对语言的沉醉,没有特别想要干嘛,晕陀陀的,感觉非常身体,但又非常清醒。她说:“如果你不相信我我会有点难受,但又怎么样,我不会受影响,也不会因为你的看法而改变,难道要我推着一个篮球投篮网让你投篮吗?这不是我写诗的意思。”
每一个敞开的日子
又譬如说原来夏宇年轻的时候,投稿常常惨被退稿,参加文学奖又常常落选(其实夏宇曾以《交谈》获得《中外文学》散文奖,又以《蕾一样的禁锢着花》获得时报文学奖散文奖,都是夏宇极为少数但我很喜欢的散文),她就告诉自己,我再也不要和编辑打交道了我再也不要投稿了我再也不要参加文学奖了,然后自己写诗自己出书,台湾诗坛的第一本梦幻绝品、夏宇迄今依旧不肯再版的《备忘绿》因此应运而生,从此一手写诗一手写歌,直到今天仍然可以自由支配每一个敞开的日子。
夏宇情愿过很穷的日子也不愿意浪费大量时间去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她并没有一直意识到自己要追求自由,与其说她锲而不舍追求自由,不如说自由本来就在她里面。她的个性就是无法逼迫自己去做不喜欢做的事,渐渐就设定了她命运的主轴,可以游手好闲最好,可以无所事事更好。夏宇认为她要学习的反而是自律,比方快点把歌写好不要耽误歌手发片,比方约好牙医不要一直爽约不然牙齿就会烂掉,比方不要乱乱花钱否则又要浪费玩乐时间赚钱。
夏宇在访谈中也聊到了大疫三年种种。她在欧洲锁国封城之前回到台北,把自己的房子整修一番,跟全世界一同过起穴居生活,天天做饭洗碗练习瑜珈,半夜三更脱掉口罩带狗散步两三公里,写了很多首歌,写了半本诗集,直到后来死不听劝硬要去酒吧看球赛终于确诊,痊愈之后还花了一年多跟后遗症共处,所谓的长冠病。也就是在这段期间,她跟大陆出版社开始合作这套《夏宇诗集六种加一》。
夏宇承认,自从出道以来都是自己独立出版自行其是为所欲为自负盈亏惯了,以至于跟别人合作的时候还是一样的控制狂,不过新行思的创办人杨全强先生(夏宇称他为“慢先生”因为他慢条斯理但又很靠谱)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说:“我从来没有在自己出版的书里感觉完全插不上手的。”书一做完,夏宇低头真心感谢诚意道歉。不管书卖得好不好,至少她懂得如何与人合作了。接下来呢接下来会做什么呢,夏宇暂时也不知道,只想出门旅行。不管夏宇走到哪里,你还是愿意跟她盲目地旅行,因为你极爱极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