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村先生喜欢谈论中国。

在锦江湾,我原想追问他西乡与月照的投海处,他却说起17世纪海面上的商船,很多来自中国。

他身材不高,瘦瘦的脸上有个翘鼻子,脸上挂着微笑,满头银发,却有股顽皮劲儿。他也镇定、淡然,还有种若隐若现的神秘感。他还有一种亲和感,轻易赢得他人的信任,倾吐秘密。你猜不出他的身份,教师、文员、商社部长,甚至一个间谍。

这个春日,他是我的导览员,引我一游仙岩园,鹿儿岛最富盛名的园林。这也是一个意外的旅程,我原本为了明治维新而来,萨摩藩号称维新之故乡,为幕末维新的日本送去了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两位杰出人物。前者更是被誉为日本史上最令人崇敬的英雄,他的铜像矗立在上野公园中。

但在有村眼中,西方的影响自然重要,它却是一个晚近事件。炮台、炼钢炉记录了传奇当主岛津齐彬的雄心,他想将鹿儿岛建成另一个曼彻斯特。但比起工业革命的浪潮,来自中国的浪潮则漫长、持久得多。

仙岩园是其最佳代表。1658年,它由19代藩主岛津光久开始建造,作为别墅庭园。据说,它的名字由浙江而来,其概念则是典型的中国园林。它有中国式的亭子,客人先迎至亭子喝茶,再面见藩主。水池中的鱼,大的像是一条幼龙。它的望月楼三个字,是从王羲之的碑文上拓下。它还有一个更富雄心、诗意的图景,坐在庭院中的茶室,眺望的锦江湾是一个更大的西湖,樱岛则相当于西湖中的岛屿。樱岛是一座仍在不断喷发的活火山,在很多日子里,火山灰飘扬在海面与城市中,一切都雾蒙蒙。

不过,这景色也带来一种开阔的世界观。海那边是琉球,再远一点是中国,旁边是一个活跃的火山,不断展现能量。坐在昔日藩主的座位上,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是埃及法老,坐在亚历山大城,正凝视地中海。

自1609年以来,琉球就同时向中国与萨摩朝贡。这里的贸易量,可能比长崎更多。当然,这一切都并非公开,它必须向江户幕府隐瞒。有村先生说,中国移民则是萨摩藩的另一种重要财富。明王朝的崩溃,更是将很多中国士人、工匠、商人引到此地。岛津的家臣有部分来自中国,萨摩的三项领先技术,土木建筑、航海与占星,也从中国传来。

或许,岛津齐彬也正是这影响的最佳见证。尽管他仰慕西方,除去建立日本曼彻斯特的雄心,他还是钟表、望远镜、显微镜的热烈收集者,他还能书写罗马字母。他还见过Franz von Siebold,这位常驻长崎出岛的荷兰医生,亦是最早对西方世界描述德川日本的权威,他的著作,后来也出现佩里阅读单上。但在如今的县立博物馆,仍可以看到他的唐美人图,相当细腻,似是出于中国文人之手,只是美人更是日本人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