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湖面金光灿烂?一整天望着荷塘照片,问号在心中打转。刚回到台北的摄影家吴景腾告诉我:“那是湖畔白杨树的倒影,哈尔滨秋天才有的场景。这是我在秋天去哈尔滨最想拍的画面。”
10月中旬,他到哈尔滨追寻“金秋残荷”返来。每日传一张在当地拍的作品向朋友们道早安。接到照片,好像置身哈尔滨的秋日,诗句在心中生长,像一粒种子于心田萌芽。
残荷图片住着诗句,轻敲我心,看着看着,时间静缓,文字就在备忘录里留了下来:“浮光照影,一池靛蓝,沧桑飘浮。荷叶上的水珠,说着细雨轻风,暮色降临,没有人带走孤寂的叹息。”
天空映照,秋日荷塘的颜色、水面倒影、枯叶莲蓬、抽象的几何线条,似乎是残荷在消逝过程中的留言。我在笔记里写下阅读的心情:“水上摇动的线条,是秋天写给你的信,写在梦境的胸膛,带着日光的心跳。”“枯荷静谧,倒影相望,心中缺漏,圆满水上。”
六赴哈尔滨相聚萧瑟时光
11月下旬,终于和吴景腾见面,他说:“我是去和枯瘦清冷的萧瑟时光相聚的,这是第六次去哈尔滨,我到伏尔加庄园、阎家岗、长岭湖、白渔泡湿地、月牙湾、金河湾湿地、狗岛、银水湾拍摄。在天地间穿梭,拍下大自然要告诉我的话语。”
荷叶残破,枝叶凋零,荷梗枯黄,它们说了什么?71岁的他笑了:“可能每个人听到的都不一样。依自己的人生经历,各有不同的演绎。我听到的是枯荷犹傲骨。”
为什么去这么多次?“不同时间、场景、天气,拍出来的作品会有不一样的感觉。”翻开相簿,他分享更多照片,只见一群江鸥在松花江岸边,与枯荷共舞;白冠鸡穿过荷塘,亲吻枯莲蓬;一池枯枝、线条、几何图形,像是荷池的谜语。
“哈尔滨的秋天,气温大约摄氏八度左右,充满诗意。残荷枯槁不易拍,要懂得去芜存菁,避开杂乱,找到乱中有序的美。偶尔,我加了偏光镜,可消除部分水面反光,增加色彩饱和度。”他说:“哈尔滨位于北纬四十五度,太阳光永远是斜侧光,荷叶会有立体感,有光一定会有影,会有深度。”
“摄影,就是捕捉瞬间。某日清晨,冷风吹来,水面摇晃,岸边栏杆的倒影变成弯弯曲曲的线条,有着奇幻之美。”他说起荷塘的情境。之前我看了那张图,写了几句感想:“喜欢栈道上栏杆的倒影,倒影喜欢秋天的落叶,落叶爱上水的皱纹,皱纹迷着风的形状。哈尔滨的荷塘,我们的永恒。”每张照片都像一首诗,触动心绪。
“别人看不到的,我可以看到。密诀在于简朴静心,其实每个人都可以做到。放松心情,随意拍。”追荷数十年,有着摄影眼的他说。
魂牵梦绕雪地残荷
吴景腾出生于嘉义,读初中时,住在云林斗六的正心中学宿舍,“校长吴友梅神父播放在国外拍的幻灯片,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美学悄悄在他心里萌芽。理化课老师简介摄影术成像原理,他觉得摄影世界充满神秘,开始存零用钱买相机,到了初三,买了一台Olympus-Pen半格相机,和多位同学合买胶卷分着拍。
读高中时,他买了一台Yashica-JP二手单反相机,把所拍的照片拿到照相馆冲洗,老板赞许他拍的照片,鼓励他参加摄影比赛。于是,1968年,15岁的吴景腾首次参加云林县摄影学会举办的摄影大赛,获得铜牌。
高中毕业后,他报考台湾唯一有摄影学科的世界新闻专科学校印刷摄影科,并且选择夜间部,“晚上念书学习摄影,白天可以到处拍。我常发问,摄影课的陈宏教授下课休息时间都被我占光了。”同时,他也拜访摄影大师郎静山、孔嘉、萧长盛等,积极请益。
彼时,他住在台北植物园附近,尝试拍荷花,初期先拍50张不同姿态的荷花,再增加到一百张、两百张。20多岁的他,“发现荷花的生长过程像人生一样,从出生、幼年、青年、壮年到老年,也有喜、怒、哀、乐。”
后来他进入杂志社担任摄影师,先后在台湾日报、联合报系工作,专注于新闻摄影,曾荣获三座金鼎奖。“在这期间,有空也会去拍荷花。”退休后,他努力追寻荷花,大量时间在荷池拍摄,好多次和他见面时,他看着户外说:“阳光这么好,真是拍荷花的好天气啊!”
八年前,他整理自己的作品,发现缺少寒冬荷韵的画面,于是计划到中国大陆拍摄。2017年大年初四,赶往零下三度左右的江苏淮安金湖县荷花荡,虽然拍得美景,但是:“没拍到雪地残荷。”回台后总是梦见白茫茫的风雪,其后,透过上网查询结识哈尔滨旅游达人冰城馨子赵天华,经她协助,得知气象预报那年12月9日哈尔滨可能下雪,于是他为自己及相机买防寒衣,提前一天搭机前往哈尔滨。
2017年12月8日,他飞抵哈尔滨,“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下雪的滋味,整夜辗转难眠。次日清晨,气温摄氏零下20度,我带着相机和脚架出外,看到雪地上好多枯莲蓬,像生命的勇士,任凭风雪凛冽,依然屹立不摇。我蹲跪在枯莲蓬前,低角度以天空为背景,镜头瞄准两个枯莲蓬,把太阳入镜,拍得阳光闪耀在莲蓬顶端,向枯荷致敬,忘记风雪呼啸,忘记刺骨的冰冷。”
这几年,每当秋冬,他总是飞去哈尔滨拍荷。
“如果雪在莲蓬上,像新娘的白头纱,一定很漂亮。”不过,去了六次,还没有拍到想象的画面。冬日,他关注哈尔滨的天气,准备随时出发,希望能拍到雪地上莲蓬与天空的婚礼。
“生命没有永远的美好,四季流转,荣枯轮回,枯荷残败衰飒,却透露着坚毅挺拔。”我从20多岁就认识吴景腾,此时忽然觉得他拍的每张残荷,都有他的影子,追荷半世纪,他回到最初,追到悠然的自己。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