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12日,日本著名作家高桥源一郎先生在横滨演讲时说,当代日本,最有名、最具影响力的诗人,当属谷川俊太郎。一年前的2023年11月,高桥去谷川家拜访,并制作了节目,数日后在NHK电台播出。那个节目,我细细听了,谷川人格魅力中的豁达,给我以深刻印象。谷川的诗,这十年来,我也从报纸上时有阅读,并多次从高桥的电台节目中收听。2017年6月,在著名诗人大冈信的追思会上,谷川朗读了他的纪念诗作,我现场聆听。谷川诗的第一句是:“我不认为你死得太早。

谷川的诗,多以日常生活为内容,平易,但又让人觉得他说出了大家都没有意识到,但却是自明之理。大概两年前,谷川在接受高桥的采访时说,他不会去写小说,看都不想看,他只写诗,因为诗短。关于音乐,谷川坦言,除了海顿,不会听任何人的音乐。

我来日本32年,关注日本文学艺术十多年。2021年濑户内寂听(1922-2021)去世,2023年大江健三郎(1935-2023)故去,能吸引我的大家,大概只有谷川俊太郎了。

不料,高桥演讲的第二天,谷川以92岁高龄辞世。11月29日晚,高桥在NHK电台主持追悼节目,我得以再次听到谷川(1931-2024)朗读他本人诗作的声音。那首诗,是两年前的新年,应高桥的邀请,写给节目听众的。他描写了日本新年时人们必做的一些事,但他追问:“这,有什么意义?这,有什么意义?”

意大利电影《邮差》海报。(作者提供)

不仅仅讴歌男女爱情的诗人

在谷川逝世消息公布的翌日(11月19日),很偶然,我在东京的一家著名影院观看了30年前的意大利电影——《邮差》(Il Postino,1994年)。《邮差》主要描写智利诗人聂鲁达(Pablo Neruda,1904-1973,1971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1952年在意大利南部一个小岛政治避难时和邮差马里奥的交流,也反映了当时意大利社会存在的极端压榨贫苦民众,以及意大利共产党组织民众抵抗统治集团的社会格局。不过,电影给我最强烈而长久的印象,还是聂鲁达和马里奥交谈中流露出的他对智利最下层民众疾苦的同情和关心。影片中,聂鲁达在参加马里奥的婚礼时收到智利友人发来的电报,得知智利政府取消了对他的逮捕令。聂鲁达难以抑制其兴奋,声音哽咽地向参加婚礼的岛民们宣布,他要返回他的祖国——智利!

在前往意大利政治避难的几年前,聂鲁达担任智利参议院议员。他在智利北部考察煤矿时,矿工们对他诉说的地狱般的生活,让他痛心疾首。电影中,聂鲁达向马里奥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愤怒和对自己无力相助的悔恨。他告诉马里奥,矿工们因为煤尘和汗水,脸全都黑了,而眼睛,则由于煤尘的刺激而血红。一位矿工对他说:“你不管去到哪里,都要告诉那里的人们,我们生活在地狱里!”聂鲁达说,他的政治诗——《漫歌》(Canto General),就是这样诞生的。他还说,居住在滂沛大草原那一带的劳苦民众,受到压迫。

影片中,也有对意大利议会选举的描写,共产党败给了基督教民主党,就连聂鲁达避难的那个小岛,共产党也没能取胜。共产党员的邮局局长对马里奥说,这样的选举结果,是因为对方作了假。马里奥悔恨地说,如果聂鲁达还在岛上的话,共产党的候选人会胜利的。

马里奥为聂鲁达的人格魅力所折服,首先因为聂鲁达是伟大的诗人,但同时,他也把聂鲁达看成是共同信仰共产主义的同志。

电影给我的印象是,聂鲁达绝不仅仅是讴歌男女爱情的诗人,而更是同情劳苦民众,替他们呼喊的政治诗人,还是政治家。可以说,在骨子里,他是爱国者,爱智利的山川自然,爱智利的下层人民。

我的同胞呀!你们是怎么了?船夫们呀!

佃农呀!市长呀!挖硝石的工人们呀!听到我的声音了吗?

听到了!死去的弟弟呀!活着的兄弟呀!我听到了!

你们期盼的,你们埋葬的,一切的一切,都能听到

你那流入沙漠和大海的血液的声音

被殴打也要反抗的突然启动的心脏的声音 

……

——节译自《奥利萨巴近郊的忧愁》(1942年,收入《漫歌》日文版)

我已是60岁的人。年轻时,对政治有过一阵子热情。不过,近些年,对政治毫不关心。但不知为什么,电影《邮差》中聂鲁达为民众疾呼,为阿连德社会主义政权的诞生而作出的不懈努力,竟让我心潮澎湃。

加西亚·马尔克斯(Garcia Marquez,1928-2014,1982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在从报纸上得知聂鲁达去世的消息后,当天即发表谈话追悼。他评价说,聂鲁达是20世纪世界上以各种语言创作的诗人中最伟大的诗人。他还说,不管是政治诗,还是有关战争的诗,聂鲁达都有杰作。马尔克斯称赞道,聂鲁达如同是迈达斯(midas)王,能把触碰到的所有东西都变为诗。

对聂鲁达的政治活动,马尔克斯也给予极高评价,说他是智利民选总统阿连德的盟友,让智利走上社会主义道路,是他一生的理想。

1973年9月11日,智利发生军事政变,阿连德政权倒台,阿连德自杀。12天后,聂鲁达辞世。马尔克斯不无惋惜地说,要是在发生军事政变的两三天前离开这个世界就好了。

诗语言的意义

诗人之死——聂鲁达死于1973年9月23日。

诗人之死——谷川俊太郎死于2024年11月13日。

谷川去世后的一个多月里,我更为关注,反复阅读的,是聂鲁达的诗。那部电影——《邮差》,我竟然看了三遍。

我所尊敬的日本反核电运动的旗手,物理学家小出裕章先生告诉我,他20年前看过《邮差》,非常喜欢。他还说:“对那个时代的聂鲁达,我们不应该忘记。”

这也是我的心情。

晚年的谷川,致力于破坏语言的意义。他说,因为语言具有表达(人类某种)意思的功能,人们才错误地理解他人所说的话,也被他人欺骗,并进而发展到相互残杀。谷川明确表示,他憧憬的是音乐,诗,比不上音乐。

聂鲁达,则是让诗具有明确的意义,特别是那些政治诗。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