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新加坡国家博物馆观赏萨尔加多《亚马逊》(Amazônia)摄影展那天,老人家刚满81岁。这次没能见到他,估计是赶回巴黎与家人团聚了。一年当中,他300多天都在亚马逊那样的荒山野岭奔波,真的该趁此停下来歇息歇息了。

回想我上次见到这位享誉国际的摄影大师,还是在11年前的5月。那年也是在新加坡国家博物馆,第一次为他举办《创世纪》(Genesis)全球巡展,轰动一时。展厅里,两边影像静静地铺展开来,矿工背上的盐霜、蚂蚁般忙碌的淘金者、雨林雾霭中若隐若现的树冠,都被定格成历史瞬间,令人肃穆。从此,我心中牢牢记住了一个名字:塞巴斯蒂昂·萨尔加多(Sebastião Salgado)。

当天晚上,萨尔加多在Sundaram Tagore私人画廊举办小型座谈会。我开车过去,走错了路,幸而最后还是在开讲前赶到了。他坐在台上一把矮靠背转椅上,背后是他拍摄的一幅放大的雨林黑白照片。房间开着冷气,他在咖啡色的长袖衬衣上套一件黑色外套,聚光灯正好打在他光秃秃的脑袋上,明晃晃的,整个人就像置身于原始丛林之中,有点蒙太奇。

萨尔加多出生在巴西乡下一个偏僻的小镇,那里是他对劳动和生命最初的认知之地。父亲经营牧场的身影,母亲照料咖啡园的双手,早早地就种下了他对劳动者这一群体的深刻印象。

他最早学的是经济学,并在法国得到经济学博士,坚信数据模型最终能改变第三世界的命运。后来他去非洲参加一项开发项目,面对撒哈拉沙漠中游牧民族的迁徙、刚果河畔赤脚搬运货物的工人,萨尔加多感到手中的统计报表突然变得苍白无力。

某天傍晚,他借来妻子的Pentax相机,拍下一名正在编织草席的老人。取景框中的皱纹和阳光交织成一幅青铜浮雕。他说,内心中某种东西仿佛就在那一刻破碎了。从此,他辗转著名的西格玛、伽玛和玛格南图片社后,又与妻子创立个人图片社,专注于个人摄影项目。

他说:“我需要更自由的镜头去丈量人类的苦难。”

萨尔加多的儿子弗朗西斯科(Francisco)出生时患严重的先天性病症,导致其生命早期经历了很多健康问题。萨尔加多夫妇为此曾受到极大的心理和情感压力,这个经历对他后来的生活和摄影工作产生了深远影响,促进他更加敏感地关注人类痛苦和生态问题。这也是他后来在自己的摄影作品中频繁展现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之间的苦难和挑战的原因之一。

他说:“当我看着弗朗西斯科与病痛抗争,我突然明白,人类的苦难与自然的创伤本是同一种伤痕。”

萨尔加多和妻子也开始致力于国际环保事业,尤其是在重新植树和保护生态方面的行动,旨在为后代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目前,他们的儿子弗朗西斯科也在父母的影响下,参与了与自然保护和社会责任相关的事业。

尽管面临家庭挑战,萨尔加多仍全身心投入摄影事业。

从1980年代开始,萨尔加多马不停蹄奔走于地球上多个偏僻角落摄影采访,乌克兰的钢铁厂、古巴的甘蔗田、卢旺达的茶园、玻利维亚的锡矿、印度的煤矿、巴西的金矿、中国的自行车厂……无处不见他忙碌的身影。

他被誉为与布列松齐名的当代纪实摄影大师。他的作品将战争、贫苦、饥饿、触目惊心的恶劣劳作环境,以撼动人心的视觉效果呈现在人们眼前,主题多涉及全球范围内的社会问题、环境变迁和人类社会的现实与困境。他说: “摄影是我生活的方式,包括我所爱的、所恨的等等,所有想表达的都是通过我的摄影来呈现。”

他成功地拍摄了大量作品,其中四项最引人注目的长期摄影计划,分别是记录大工业背景下工人阶级状况的《劳动者》(Workers)系列,展现世界各地人类迁徙活动的《迁徙》(Migrations),记录地球上未被人类破坏的自然景观的《创世纪》(Genesis),以及最新发布的既壮丽无比,又充满危机的南美洲生态系统《亚马逊》(Amazônia)。

萨尔加多以他卓越的摄影成就,获得了无数国际奖项,包括哈苏基金会国际摄影奖、法国艺术与文学勋章等。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摄影策展人彼得·加拉西(Peter Galassi)评论说:“萨尔加多把纪实摄影推向了超现实的境界,却始终没有偏离其真实的灵魂。”

萨尔加多的摄影项目通常历时数年甚至数十年。他深入世界各地,记录不同文化、不同环境下的人类生活。他的《劳动者》系列历时七年,记录了全球各地的劳动者;《创世纪》项目则耗时八年,展现了地球上未被人类破坏的自然景观。这些项目不仅展示了萨尔加多的耐心与毅力,也使他的作品具有了更加深刻的历史和文化价值。

在乌克兰第聂伯钢铁厂,他曾与炼钢工人一起在高温下连续工作36小时。1994年,全球媒体聚焦于卢旺达大屠杀的血腥数字时,萨尔加多带着50卷胶卷深入到难民营。他的镜头里没有暴力的血腥,而是聚焦母亲哺乳时低垂的脖颈,孩子用树枝在尘土上画出的笑脸。在他的镜头中,阳光从上方洒下,仿佛上帝之手温柔地覆盖着一家人蜷缩在塑料布下的身影。“这不仅仅是照片,它是镜子,照出了我们每个人的生存真相。”他说:“在那些日子里,我每晚都在冲洗照片时流泪。”

萨尔加多坐在台上,不时扑闪着那对玻璃球似透亮的眼睛,两道浓眉雪堆一般隆起,像一丛风中的芦花。

著名摄影大师萨尔加多在新加坡。(徐伏钢摄)

萨尔加多同妻子共同策划的《亚马逊》全球巡展,不仅展示了他近年来精美绝伦的新作品,还通过声音、影像和装置艺术,让观众身临其境感受了亚马逊雨林的美丽与危机。这些作品不仅是他摄影生涯的巅峰之作,也是他对自然与人类关系的深刻思考。

萨尔加多的摄影作品通常以黑白为主,其中自然景观总是充满了震撼的视觉冲击力。光与影的交织,使得照片充满了戏剧性与层次感。这一方面得益于他对光影的精妙把控,另一方面则来自他对生态本身的深刻理解。他的每一幅作品,不仅是对自然美的展示,更是对生态保护的呼吁。

在拍摄技术上,萨尔加多是一位坚持用胶片拍摄的“守旧派”,但他却开创了先锋的生态摄影美学。为了拍摄亚马逊雨林的生态,他定制了能升至60米高的液压拍摄平台;在《创世纪》项目中,他结合红外线胶卷与长曝光技术,让冰川的纹理展现出如哥特教堂彩窗般的神圣之美。

在过去几十年里,萨尔加多花费大量时间深入亚马逊雨林,沿着蜿蜒的河流穿行,探索偏远的丛林和周围的山区。他说:“我在那片土地上与生活在全球最大热带森林中的人们共享时光,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世界上最充满非凡经历的地方。”

一个清晨,萨尔加多站在蒸腾的亚马逊河雾气中,防水靴深陷在猩红的泥土中,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的气味,混合着合欢花的芳香。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父亲挥刀开辟咖啡园时,刀刃与铁线蕨碰撞的金属声。那时的他无法预见,三十年后自己会成为用相机记录生态破坏的“赎罪者”。

“这里的部落长老说:‘森林倒下时,祖先的魂灵会随年轮消散。’所以,我每按一次快门,都是在为童年时的森林写忏悔录。”他说。

常年被河水淹没的亚马逊森林湿地。(萨尔加多,2019年)(作者提供)

亚马逊地区横跨多个南美国家,其中六成位于巴西。1500年,该地区人口估计约有500万,今天仅剩下30万人。该区域的面积相当于法国的八倍,居住着大约300个不同的部落,他们使用180多种语言。此外,还有165个部落已被发现,但尚未与外界接触。

巴西政府推动开发未开垦的土地,鼓励大批移民进入这个人口稀少的地区。为了给牧场、种植园和大豆耕作腾出空间,亚马逊森林的砍伐速度加快。新的道路和桥梁的修建加速了移民潮,伐木公司开辟新的采伐区域,矿业公司也纷纷进入寻找金矿和其他资源。

据萨尔加多介绍,亚马逊雨林是地球上唯一一个空气湿度不依赖海水蒸发的地方。由于其广阔的面积和丰富的生物多样性,森林通过自身的蒸腾作用产生降水,向大气中释放大量水分。数十亿棵树每天释放出数百万升的水蒸气,形成一条“空气中的大河”,将湿气输送到远离海洋的地区。每日输送量相当于亚马孙河流量20%,这对全球气候的影响极其深远。

他在自己的家乡把家族牧场改造为热带雨林生态中心,并与妻子一同创立“地球研究所”,在巴西大西洋森林种下200万棵树,让2500公顷荒漠重获绿洲,面积相当于三个新加坡。他说:“我用了一生的时间,记录下人类的痛苦,如今,是时候用我的镜头为地球的伤口按下治愈的快门了。”

的确,萨尔加多像一位手握相机的现代祭司,用了40年时间,在雨林深处描绘了一部视觉版的《神曲》。

有人说,萨尔加多的照片捕捉了生命的壮丽和神秘。从雅诺马米部落篝火上升起的星图,到佐伊族少女眼中反射的末日光影,他的镜头始终在追问:当现代文明在钢筋混凝土中飞速发展时,是否遗失了与自然之间的原始契约?人们对雨林的侵吞掠夺,是否意味着人类的集体精神失灭?

夸鲁普(Kuarup)是巴西辛古部落传统上最重要的一种生命轮回仪式,主要用于纪念逝去的部落成员,庆祝生命、死亡与重生。为拍摄这一仪式,萨尔加多与酋长一同睡在漏雨的部落公共长屋,炭火的噼啪声与暴雨敲打棕榈叶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晨光穿过棕榈叶的瞬间,他忽然顿悟,这个拒食兽肉的部落里,摔跤手隆起的肌肉竟如雨林溪流般柔韧,看似暴烈的线条中,流淌着千年淬炼的生存智慧。

他还与我们分享了一段雨林中的故事。当地一位年轻的向导看上了他的瑞士军刀,向他讨要。年轻人一直是他在丛林中的朋友和保护者。萨尔加多思考了片刻,不得不向对方歉然解释说,当地环保组织曾明确告诉他们,禁止将任何来自外部世界的东西送给部落。

“你不会给我任何东西,但你必须承诺在你不再需要它时,把它从飞机窗口扔出去。”年轻人建议说。“如果你答应这一点,我会跟随飞机的路径找到这把刀。因为我了解每一寸这里的森林,绝对熟悉这片茂密森林的每个角落。”

几个月后,萨尔加多真的将那把军刀从直升机上抛了下去。他说:“这并非是我做了妥协,而是出于对土著空间感知能力的敬意……”

位于巴西和圭亚那边界的罗赖马山。(萨尔加多,2018年)(作者提供)

通过镜头的焦点,萨尔加多将自然的鬼斧神工与摄影艺术的精湛工艺巧妙结合,这使得他的照片具有了难以忽视的艺术魅力。在他的作品中,无论是人类劳动的身影,还是自然景观的轮廓,都呈现出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感,不仅捕捉了热带雨林的壮丽景象,还揭示了人类与自然之间的复杂关系。

萨尔加多对摄影构图的精心设计,更是让其作品具有了无可比拟的美学品质。在这些画面中,野生动植物的形态与环境的整体背景被巧妙结合,画面没有一丝歪斜或不整齐,所有线条和形状都充满秩序与张力,每幅照片都近乎具有一种雕刻的完美感。

当他拍摄亚马逊雨林中的原住民部落时,逆光成为他最锐利的语言。晨雾中萨满(Shaman,土著精神领袖)的剪影与雨林轮廓融为一体,发梢跃动的光斑宛如精灵起舞。这种光影的暴力美学,让观众仿佛能触摸到原始森林的脉搏,每一次震颤都是对人类文明契约的叩问。

在他的镜头中,萨满脸上的彩绘纹路如藤蔓缠绕,散发出安第斯山脉矿石的青铜光泽。那深邃的眼神,仿佛能看透时间的迷雾;身上的彩绘和装饰,像一幅流动的图腾。千年古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它们如同地图上的坐标,把观众的目光从萨满皱纹里的沧桑历史,导向深藏在他瞳孔中若隐若现的现代文明倒影。于是,原始与文明、宁静与冲突,全都压缩在了那双眼睛里。

在一幅巴西坚果树螺旋上升的照片中,枝干在夜色中伸展,树皮纹路通向银河,树冠间隐约可见土著搭建的树屋。萨尔加多别出心裁地将不同时间拍摄的星光,拼接成猎户座的形状。当我们早已忘记如何仰望星空时,他的镜头提醒我们,亚马逊人每夜都睡在宇宙的摇篮里。他们的树屋不需要WiFi信号,却能接收来自远古星辰的密电。

萨尔加多的很多作品捕捉了亚马逊河流域的生态脆弱性,映射出当今世界中自然环境的困境。他的照片传递出一个强烈的信息:自然不仅是人类依赖的资源库,它本身也有其独特的生命力和价值,需要被尊重与保护。

对萨尔加多来说,亚马逊是人类最后的边界,是一个拥有自身神秘性的宇宙。在这里,大自然的纯粹力量比地球上任何其他地方都更能被深刻感知。这片森林无限延伸,孕育着地球上十分之一的动植物物种,是世界上最大的天然实验室。他说:“我想捕捉一个正在消失的世界,一个即将逝去但仍在许多方面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人类文明。”

萨尔加多的镜头从不高高在上。他用亚马逊的故事告诉我们,伟大的艺术不是让人跪拜的神秘咒语,而是唤醒共情的敲门砖。当观众走出展厅,突然发现街边梧桐树的纹理竟与雨林古树如此相似,当孩子指着雾霾中的月亮说“它像萨满的眼睛”,这才是摄影真正的魔力。

看完这场独特的摄影展览,我忽然产生了这样一个幻觉,萨尔加多镜头中的亚马逊原来是留给后世的视觉诺亚方舟,它载着人类最后的生态基因,驶向未知的洪水……

记得那次听完萨尔加多的故事后,我立马起身,抱起500多页的大开本《创世纪》摄影集来到他面前,请他为我现场签名留念。我抓住这难得的机会,表达我对他那份精湛的摄影艺术和坚韧的敬业精神无限敬仰。

他略微低下头来,将手附在左耳旁:“请大声点讲,我的右耳完全听不见。”后来我才得知,原来1991年海湾战争期间,他在科威特拍摄油田灭火行动时,近距离的油井爆炸声永久损伤了他的右耳听力。

当他了解到我从事新闻工作后,不仅爽快地在扉页签下他的名字,还特意在最后一页亲手写道:“我,塞·萨尔加多,兹授权徐伏钢先生在将来的相关文章中,有权无偿使用我的摄影作品。”

我同他握手致谢的那瞬间,分明感受到了他掌心粗糙的茧纹。我知道,那是这位摄影大师40年紧握相机磨出的永恒印记。这只手握过格雷戈里奥河领地戴鹰羽头饰人的手,握过佐伊族人用树汁彩绘的手,握过西巴布亚科罗威人攀爬百米树屋时布满藤屑的手,握过这星球上无数即将消失的体温与文明。

萨尔加多永远在行进的路上。他的行李箱里,除了未拆封的伊尔福胶卷,还有一本翻得发旧的《柏拉图对话录》。泛黄的扉页上,妻子莱莉亚的赠言依然清晰如初:“亲爱的探险家,别忘了你既是一名记录者,也是被历史记录的一颗星辰。”

(本文图片由萨尔加多特别授权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