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群智社中,汪兆铭接触到卢梭的《民约论》、赫胥黎的《天演论》与亚当·斯密的《原富》。这是1902年的广州,你很难想象,这些异域、且经过转译、篡改的欧洲思想家,会在这华南潮湿的空气中,给一个少年人的头脑带来怎样的冲击。
出生于1883年的汪兆铭,有一个过分不幸的童年。他13岁丧母、14岁丧父,随同父异母的长兄汪兆镛生活。汪兆镛曾求学于著名的学海堂,亦以诗才闻名。但他的职业生涯乏善可陈,一直以游幕为生。汪兆铭也因此辗转广东各地。他也受到长兄诗才的影响,对诗歌兴趣浓厚。
尽管清帝国已摇摇欲坠,汪兆铭还是参加了科举考试,不仅通过番禺的县试,还在广州府试中被录取为“府案首”。他也因此进入传统的文人圈,还被广东水师提督李准聘为家庭教师。也是这位李准日后虽屡经革命者刺杀,却最终成为辛亥革命的支持者。
不幸仍接踵而至,汪兆铭的三哥、二哥又先后去世,他要承担嫂子与侄儿的赡养。所幸,他也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其中就有仅比他年幼两岁的外甥朱执信。在豪贤街西庵书院,一群少年创办了群智社,取来家中的藏书,并集资购买各种新书刊,相互传阅。
这也是20世纪初中国的新现象。从甲午到庚子,接连挫败令年轻一代对新思想、新事物倍感兴趣。但除去“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些朗朗上口的口号,他们真的能理解这些复杂、陌生的新思想吗?这也意味着一整套词语、概念、思想方式的转变,除去兴奋,更有迷惑与错乱。在一张合影上,满脸稚气的群智社成员们并排站立,皆长褂、头顶辫子。东京则是他们心心念所地,那里正成为新思想中心。广东新会人梁启超,则是这股思想浪潮的开创者。
1904年,汪兆铭考取官费留学名额,前往日本。一同考取的除了朱执信,还有胡衍鸿。胡比汪年长四岁,也是一个传奇人物。他出任过报馆记者、中过举人。因挚友史坚如的殉难,走上革命之路。早在1902年,他就前往日本,并因成城事件退学。如今,他再度前往东京。他们都进入了法政大学的速成班。它专为不断涌来的中国留学生所设,日本教授采用现堂翻译,令学生绕过语言障碍,迅速消化知识。
在东京,汪兆铭感到扑面而来的新气氛。他成了西乡隆盛、胜海舟的推崇者,他们是明治维新的英雄。他也发现,日本人是如此爱国,恰逢日俄战争,如果窗外报童摇铃叫卖“号外”,教授会停下授课,买一份报纸跟踪战况。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浪潮再度变化。经由拒俄运动、苏报案,留学生们的反叛意识被迅速激发出来,满洲政权变成无能、专制的象征,一个需要被推翻的对象。昨天还是青年偶像的梁启超,似乎突然变成了保守的象征。访美归来的梁启超,怀疑中国是否适合一个民主、共和政体,也对中国青年日益激进的态度深感不安。
据说,汪兆铭曾去横滨拜会梁启超。因种种偶然,二人未曾会面,前者将此视作后者的傲慢。更富吸引力的偶像也出现了。1905年,另一个广东人孙中山返回东京,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烈欢迎。集体激进化的留学生渴望一个激烈的革命领袖,而非温吞吞的维新者。
汪兆铭找到了某种召唤。他与胡衍鸿很快就成为孙中山最热烈的追随者。当同盟会的机关报《民报》创办时,他们则立刻形成了一种智识上的合作者。孙中山提出主张,汪与胡则将其变成更系统、富有学理的论述。这两个年轻人也启用了新名字,前者称自己是汪精卫,有一种精卫填海式的悲情,后者则是胡汉民,宣扬自己的汉族身份,而非满人统治的臣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