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萌动,万物生长,空气里有重新开始的气息。而最隐喻新生,微小而勃勃生气的蔬菜,我总想起豆芽。市面常见芽菜,是芽茎粗壮的黄豆芽,和细茎脆嫩的绿豆芽,都好吃,黄豆芽可吊素汤,凉拌亦好,囿于字数,今次只谈绿豆芽。
经验里最难忘的豆芽,在马来西亚怡保。怡保名菜芽菜鸡,以鸡汤汆过的豆芽铺上滑鸡,浇葱油、酱油,撒白胡椒,直截了当而鲜美耐吃。看上去是鸡肉料理,然豆芽才是意义上的主角。怡保芽菜以本地井水灌溉,矿物质所致,肥矮多肉,脆爽非常。怡保的华人,以粤地移民为多,粤人所在之处,优质滑鸡易得,然而出了怡保,就没有此等芽菜。
儿时大家族围桌吃饭,罕见芽菜上桌。听长辈以台语说过“豆菜臭贱”,指芽菜粗生价廉,不值一提。当时年纪小,闻言心里怵而生惑,不知蔬菜原来分阶级,或者说,不知社会功利之眼,竟也波及蔬菜。然而这一点也不影响我热爱芽菜,喜欢它味清质爽,咀嚼时刷刷的响。
常常被瞧不上眼的绿豆芽,若要端上稍微体面的餐桌,就得掐头去尾,只取白茎,美称银芽。银芽是专有名词,矜贵在于劳力密集。一把带须绿豆芽约二十块钱,等量银芽要贵上两三倍,而完全合理。天母士东市场的“小林蔬菜”,有专人现场掐银芽,比起机器批量处理,干燥许多,口感较佳。一回在知名面馆吃饭,见菜单上有“翠绿银芽”,上桌竟是带须豆芽,显见银芽豆芽之分,已非人尽皆知的常识。
馆子里的银芽菜,如江浙菜系的“蛤蛎银芽”;粤菜里的“咸鱼炒银芽”或“鲍丝银芽”;北方菜的“合菜戴帽”或“炒三丝”都好吃,但都添加了其他材料添色增鲜。我最偏爱的,是一道“醋烹银芽”,这是北方老菜,台北的天厨菜馆仍能吃到。早期版本,上桌时是一清二白的清炒银芽,锅边添一勺醋,急火快炒,银芽极脆又带镬气,醋味柔淡,最后才幽幽浮出,是为余味。银芽本色尽显,简洁蕴借,没有穿金戴银以抬身价,也终于不必帮衬谁。
冠病疫情后,天厨菜馆本来的上百道菜单,缩减不少项目,醋烹银芽添加了肉丝去炒,我总是在点菜时额外交代,要旧版醋烹银芽,宁舍肉丝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