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数千家博物馆中,湖南博物院和荆州博物馆因分别收藏了两具千年湿尸——轪侯妻子辛追夫人和五大夫遂少言而闻名。中国以湿尸为博物馆镇馆之宝,实在是寥寥无几。湿尸是浸泡于防腐液中,未腐化的尸体,而木乃伊则属于干尸。
这两具西汉古尸的发现,不仅是1970年代考古史上的重大突破,具有极高的历史、文化及科学价值,为研究汉代社会、医学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除了墓葬中大量陪葬文物,遂少言的遗体本身也为研究西汉时期的生态学、环境卫生、健康状况提供宝贵的线索。作为医者,我对他的尸检报告尤为感兴趣。
与辛追夫人“再度相见”
我曾有幸先后造访这两座博物馆,见证这两具两千年古尸的惊人保存状态。1977年,我探访长沙马王堆汉墓遗址,亲眼见到这座1972年出土的两千年汉墓遗迹,墓内保存完好的辛追夫人遗体及大量精美的陪葬品轰动世界。1972年4月, 中国的考古团在湖南长沙东郊马王堆,发掘出已有2100年历史的古墓穴。
原来里面还有一具在地底下沉睡了2100年的女尸。和她连同随葬在一起的还有大量和历史、地质、天文、星象、纺织、服饰、冶金、工艺、食品、音律、计量等等有关的古代科技及文物,这些发现震惊了整个世界。
经过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把在墓室里所发现的一颗印章研究的结果,证明了女尸的身份。原来女尸是西汉文帝时期(公元前179-157) 的人。汉文帝刘恒是汉高祖刘邦的第四儿子。女尸的丈夫轪侯利苍是当时被刘邦委任为异姓诸侯国——长沙国的丞相。时隔31年后(2008年),我再度拜访湖南博物院新馆,得以与辛追夫人“再度相见”。
古中国防尸腐技术高超
湖北荆州距离湖南长沙约200公里。2024年底,我踏访荆州博物馆,除参观越王剑、漆器、青铜器、陶器、竹简等珍贵文物外,更希望一睹1975年出土的西汉遂少言湿尸。这具两千年前的遗体被浸泡在硫化汞溶液中,因无菌、无氧的密封环境而保存完好,这种 “时间的凝固剂” 令人惊叹古代中国的尸体防腐技术之高超。
考古学家推测,由于“五大夫”为汉代二十等爵中的第九级,但墓中并未发现确凿证据表明遂少言曾任官职。根据学界推测,遂少言可能因参与对匈奴的战争而获得军功,进而封爵“五大夫”。另一观点认为,他是通过“以爵换粟”的方式,即向朝廷提供军粮而换得爵位。另有考古学者推测,他可能是商人,或曾涉足铸币业,最终通过某种途径得到了五大夫的爵位。
按推算,遂少言的生卒年为公元前227-167年,终年60岁。这座两千年前的墓葬,为我们研究汉代的人文历史、社会生活、环境卫生、生态环境、健康状况、饮食习惯及丧葬信仰提供了重要的线索。
墓中发现用竹牍书写,以古隶书字体刻录的告地书,推测是墓主向冥府陈述生前功德,以期获准投胎转世的文献,类似后世的“投名状”或“通关文牒”,甚至是贿赂“阎王爷”求官的信。
这一发现揭示了西汉人对阴曹地府的信仰体系,认为亡者并非直接轮回,而需经过冥界审判和批准(如十王殿)。这种观念后来演变为道教的地府信仰,深远影响中国古代民间宗教。
竹牍的文字也反映出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推行“车同轨,书同文”的政策,使隶书成为官方通用文字,促进了国家统一和文化传播。若非“书同文”,后世学者恐怕难以解读这些珍贵竹简的内容。遂少言是西汉时期的人,那时只有用竹牍书写。纸张发明始于后来的东汉,在魏晋南北朝时期才广泛普及。
解析遂少言健康状况
遂少言的尸体曾作过尸检。病理学家根据死者的骨骼及牙齿发育情况推测,他去世时年约60岁。遗体显示出多种慢性病迹象,如动脉硬化、脊椎退行性病变等,可能与年龄增长及生活方式相关。尸体内还残留血吸虫的虫卵(schistosomiasis),这是一种由寄生虫引起的疾病,主要是通过水源传播,由血吸虫的尾蚴(cercaria)经皮肤侵入人体,严重者可发展为肝硬化(cirrhosis of liver),甚至导致腹部肿胀,引发腹水,形成典型的“大肚子病”,肝脏功能逐渐衰竭。血吸虫病并非遂少言致死的原因。
除此之外,他生前还感染了多种寄生虫,包括人鞭虫、绦虫及华支睾吸虫(Clonorchis sinensis)。他还患有胆囊炎、胆石症及胸膜炎等多种疾病,最终死于慢性胃溃疡穿孔(perforated gastric ulcer)并发弥漫性腹膜炎(generalised peritonitis),导致全身广泛出血致死。尸体胃肠道中残留着未完全消化的食物,表明他是在饭后不久突发疾病身亡。
遂少言的遗体不仅是一具保存完好的千年古尸,更是汉代社会、文化和医学研究的宝贵窗口。通过对其墓葬和遗体的研究,我们得以窥见两千年前汉代人的生活、信仰和健康状况。这一发现不仅是考古学的重大突破,更为我们理解古代中国的历史和文化提供了珍贵的实证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