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血儿的风姿便如是/闪过我脑际——融和着西班牙的/美利坚的,中国的/还有茉莉花香/飘扬的吕宋岛的……而混血儿/他们说:都是/美丽的/也是象征一种多元性的/文化背境——不同的/语言、迥异的风俗/习惯、宗教信仰/和生活方式……像各色人种/聚集的大都市,充满了神秘/复杂的迷人气息/又像是/一个热闹的大家庭/Home sweet home/充满了笑声,欢乐/与爱。在信奉天主教的国度/人口的节制,是违反/上帝的意志。而传统的/东方思想,又是那样重视/家族的扩充和子孙的繁衍……/其实,这是一个庆贺丰收的/嘉年华会啊!/家家张灯结彩/处处歌舞通宵/看!那么多/那么多艳丽的色彩——红、橙、黄、绿/靑、蓝、紫……都在我杯中/闪耀
2021年2月21日,菲律宾千岛诗社十位发起人之一谢馨离世,同年3月3日,《商报》推出谢馨诗辑以纪念这位菲华诗人,其中一首是脍炙人口的“Halo Halo”(哈露·哈露)。谢馨诗末附注:“Halo Halo,菲语混合之意。此处系指一种冷饮甜食。以各式蜜饯、果冻、牛奶、布丁、紫苎、米花等渗碎冰、冰淇淋搅拌而成。”
1938年,谢馨生于上海,后于台湾受教育。1964年,26岁的她与菲律宾华裔李益三结婚,同年移居马尼拉。对新华文坛而言,谢馨不是陌生的名字。1993年,她应邀担任新加坡报业控股主办的第六届金狮奖诗歌组评委,并来新参加当年5月底的第六届国际华文文艺营。5月27日下午,在报业中心礼堂召开的金狮奖诗歌组决审会议上,谢馨与另外三位评委——台湾的张香华、新加坡的林方和梁三白,对决审诗作进行热烈讨论。当天的会议主持人是《联合早报》副刊主任潘正镭。同年7月25日,谢馨的旅新诗作《新加坡印象》在早报《文艺城》发表。
谢馨的诗观是突破创作框框,这一点从她在上述决审会议上的谈话可以得知:“我想诗奖的目的,不只是让人看得懂,在读者还未看懂前出现,作品才具有前卫的价值。前卫就是小众化,写的人需要勇气,写了很少人同情和欣赏,寂寞与孤单是难免的,但时间会证明一切。……我鼓励前卫。”
思乡与融合主题此消彼长
“Halo Halo”之所以脍炙人口,或可归因于两个因素,一是主观意愿,一是客观条件。前者让谢馨的诗创作保持前卫的状态,正如菲华诗人和权所说的:“与60年代比较起来,80年代的菲华诗人在创作态度上,显得谨慎而认真,并且蜕变风格,力求建立新的诗观,不断地在诗的艺术上探讨、实验与创造。”云鹤、林泉、和权、月曲了、庄垂明、陈默、谢馨等不少从1960年代走过来的杰出的现代派诗人,明显地在繁复的诗艺中表现人生的不同面向。
至于后者,1970年代以来,随着华人与菲律宾当地民族的来往日益密切、华文教育改制与入籍及通婚的盛行,华人顺应时代趋势地融入菲律宾社会,谢馨就是其中一员。菲华诗人蔡沧江在2001年6月《华文文学》发表《菲律宾华人文化与华文文学概说》一文中的统计数字显示,菲华文学的思乡主题从1960年代前的五成下降到1990年代后的1%,而本土融合与落地生根的主题从1960年代前的1%-2%上升到1990年代后的五成。“Halo Halo”属于自发融入菲律宾社会的典范之作。
从更宽广的社会涵义来说,由于生活稳定与融入居住国的社会,“Halo Halo”除了展现菲律宾兼收并蓄、独有的开放式文化背景与国族风情之外,也从侧面展示菲律宾人精神生活上的富足。虽然身处异国他乡,但在和谐融洽的生存环境中,谢馨很快便融入菲律宾这个大家庭,结合自身的经验与感受,她创作这首节奏轻快的诗,营造欢乐氛围与画面,建构七彩缤纷的诗句与旋律,呈现一首多民族精神和谐的交响曲。
“Halo Halo”把菲律宾文化比喻为混血儿的风姿,突出其文化驳杂性,在艺术风格上明显有着前卫的驱动力。台湾学者侯建州在《从Halo Halo到Mano Po:惊喜的重现与传统的再创》一文中,给予此诗极高评价,说它“不只是用菲语Halo Halo绾合具象与抽象为华语诗写主题的创意与创见;也不仅是此诗词汇、句法、氛围的活泼多姿、伸缩自如、跌宕回旋;也不仅是其跨越族群、语言的隔阂的气魄与胸襟,以文艺多面向沟通的创意与远见,而是整全以上超越时代亦创造时代的精神”;说它“直接将菲国国语(Tagalog)的语言和文化精神作为核心,进行华文诗写的标题与诠释,本身就是一种跨文化跨语际的实践,在当时的菲华现代诗坛可谓开风气之先”。总之,“Halo Halo”的艺术特色是多重的。
食物是城市最深的语言
民以食为天。谢馨的“Halo Halo”巧妙地把菲律宾的多元文化与饮食文化糅合在一起,新华作家王虹宇也曾通过美食书写,展现其融入新加坡的状态。2002年,王虹宇从中国移居新加坡,20年后出版两本散文集《北国南洋》和《在雨中》。《在雨中》第一辑的《鱼片粗米粉》一文中,王虹宇以感性笔触写出了鱼片粗米粉如何伴随着她的南洋调适期:“那时候从北方到南方,从面食到米食,不晓得怎样张嘴。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粗米粉,在面食的面条之形与米食的米质之间,暂作口味与情感的妥协,帮着举着拖着拉着自己走过艰难的适应期。”
美食是人情的升华。在《心中的擂茶饭》一文中,王虹宇再次以感性笔触勾勒出所谓美食其实更多的是承载着温馨人情的线条:“站在柜台里的女士笑得特别雅致,仿佛是一位当庐的文姬。在那么多食客里,我未问,她却无端跟我说起那一碗碧绿琼汁里,一味味的,薄荷叶、九层塔、花生以及茶,怎么选料、取料,怎么细细地研磨,怎么配色冲水怎么闻香。她美好又贴心的样子,让我在心里问一声:是否你是专为我派来?”
难怪,今年4月13日晚上的《在雨中》导读会上,导读者新移民教师杨宜颖会发出这样的感慨:“新移民初抵新加坡,最直接的文化冲击往往来自餐桌。食物,是一座城市最深的语言,也是最难以立刻适应的陌生味道。”在杨宜颖看来,这份从吃开始的文化融合,体现了王虹宇对新环境的好奇与包容,也展现出后者温柔坚定的态度。王虹宇没有被动接受,而是主动参与,用自己的方式拥抱变化。正是这种精神,让她在新加坡这座多元的城市中,活出了自己的风景。
经典重写寄寓薪/馨火相传
“Halo Halo”首次收录于1990年台湾出版的谢馨第一本中英对照诗集《说给花听》,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首诗俨然是谢馨的代表作。无独有偶,2022年3月,另一菲华诗人苏荣超准备书写一组与菲律宾相关的诗作,估计20首左右,不料一发不可收拾,在短短三周内写了百多首诗,第一首以“Halo Halo”命题。2023年5月,这些诗在台湾结集出版成诗集《马尼拉,凝望之外的惊喜》。
苏荣超祖籍福建晋江,1962年生于香港,1975年跟随在菲律宾经商的父亲移民至马尼拉;现任千岛诗社社长、东南亚华文诗人笔会副会长。在接受台湾国立暨南国际大学中文系毕业生赵月华的访谈时,苏荣超透露最初在饮食文化上的不适应:“菲律宾的饮食受到西班牙和马来多种文化的影响,以米饭为主食,配料多元,包括猪肉、鸡肉和各种调味料。与香港的清淡不同,菲律宾的饮食散发着酸辣的热情,我是经过漫长的调整和尝试才逐渐适应。”
《马尼拉,凝望之外的惊喜》是苏荣超第一次透过诗歌的形式,对菲律宾文化、历史、饮食进行审视,把近半世纪来的情感与观察糅合诗中,展现华人融入菲律宾这个大家庭的意愿与经验。比如“Halo Halo”一诗,借“Halo Halo”这种著名甜点在菲语中有搅拌混合之意,巧妙地在经验与事实里建立读者兴趣。侯建州指出,苏荣超的“Halo Halo”“挑战此经典诗题,并将此同题诗作置于诗集辑一之首,勇气可嘉也有薪/馨火相传的意味,亦可视为突显菲华现代诗传统与脉络的致敬之举”:
红橙黄绿蓝紫靛
闪耀的情缘
一起搅拌着我们逐渐清晰的梦
亲爱的,视觉已然
晕眩
当味蕾绽放春天
繁花便不会感到寂寞
混合,体验着彼此的诗意
和甜蜜时光
另一类七彩文化
便悄悄地滋长并且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