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在18岁就没了父亲,从他口中,祖父是个严父。
打从记事,祖父是我家客厅里一幅肃穆的黑白照。那年头,屋里大厅都挂上几幅相框照,框里一般是相馆拍摄端庄的人物照。我家就挂上祖父相,叔伯们家里客厅也挂上同样一幅黑白头相,祖父就是我们家族的“总统”。毕竟,全国学校礼堂和政府部门的正大厅都挂上一幅总统像。那是定型的规律,一国领导在社会组织大堂摆设着,而祖父,即是我家族的“总统”。
和祖父没有缘分,却听了不少他的事迹。当年过番来南洋,英殖民地政府管辖下,依然存有洪顺堂等帮派斗争。为了生计,祖父在里峇峇里路开了“恒源酒铺”,卖中国酒,隔邻是“泰成”杂货店。长辈说,祖父胆识过人,那年代动荡不安,皇家山脚下(现今克拉码头)就仅有这家酒铺,常有黑帮“拼水”,易惹池鱼之患。
祖父就这样立业,共三个老婆,生了13个孩子。
1970年代初,我尚未上学,清明时节三伯会安排一辆罗厘车,子孙们浩浩荡荡到后港潮州人坟场扫墓,潮州人称为“过纸”。在祖父墓堆上,我们拔掉杂草,扫除沙尘,挂上黄白两色纸条。长辈会用热水洗烫祭品——鸟蛤(蚶),不一下子,大家开始享用半生熟的蚶,把蚶壳铺在墓堆上,意味子孙满堂。爸爸曾经指着墓碑说:“阿爸是不是专门挑选,三个老婆都姓陈。” 大家莞尔,幼小的我听在心里。
失而复得的祖先画像
2002年某日,五叔骤然把两幅褶皱陈旧的老公老嫲(潮州人对曾祖父曾祖母的称呼)的画像交给我爸爸。父亲喜出望外,这尘封的家传之宝已经消匿几十年,突然重见天日。那是祖母在上世纪中叶“做唐山”时从澄海带回来的画像,随着祖母的躺下沉寂了几十年。两幅画滋生霉味和蠹鱼,被裁剪仅存轮廓,色泽已淡化。然而,父亲见到先人画像时依然无比欣喜,叫我去找人修复。
那时候,我正在学书法,拜托了来自上海的书法老师,送到上海一位修复师傅手上。半年后,两幅人画像判若两“人”回来。修复后,色泽鲜明,加上仿古宣纸,添了金箔,两老祖宗正襟危坐的样貌虎虎生威。父亲见了手足舞蹈,本想记下祖先名字,却不知老公老嫲的名字。我们四处打听,却没眉目,默默默地搁了浅。
2008年父亲的丧礼上,亲戚说我们属西门蔡氏。几年后,五叔递来一张《本会史略》的旧剪报,内容跳出了祖父的名字——“惠臣”,即济阳蔡氏会馆战后发起人之一。文章结尾谈及蔡普中当了20年会长,估计文刊于1980年。我于是加入了济阳会馆,尝试打听祖父事迹。哪知,老一辈的董事都寥寥无几。寻觅不着线索,却见到祖父的面容出现在会馆的群体大头照中,一张“1947-1948(皇家山脚)里峇峇利律旧会所产业赞助人玉照”。
重返潮汕故土
2015年,济阳董事蔡华春参加了小女的满月会。闲聊中,他得知我寻祖一事,连忙协助向澄海会馆等基层组织打听。2017年5月23日,他发来了简讯:“您的祠堂应该是澄海,国道路西门名贤祠。” 带来了夜海茫茫中的灯塔。
2018年,我卸下工作拾起寻根包袱,返航祖父千里烟波的来时路。下榻广东省汕头市澄海区这个陌生的老祖宗源地,以半咸不淡的潮州语四处追根。最初,路人甲建议到老区去探听,我在艳阳下摸索,到老人联谊会,到好几个社团组织,都一问三不知,有的门户紧闭,终究茫无头绪。来去磨蹭了几天,兴致开始阑珊,但就是不服气。最终,我来到翔派街道港口社区。
进门探寻,碰见一位姓陈的男士,他听说我老远来寻找祖籍,热心不已。结果,我把画像掏出来,把祖父名字、父辈“兆”字云云,一股脑儿把所知的点滴都说尽。两幅画引来惊叹的目光,猜测或许是某官府人家。我提及祖母还乡时还有驷马拖车。这“四马拖车”即摩尔斯电码,被陈兄破解,确认我祖祠是在文祠西路上的西门蔡庙。那附近就有一座仅存的旧建筑,是“四马拖车”。本以为“四马拖车”是古早豪华的代步工具,其实是指潮汕地区的一种建筑特色,有多院落、多天井,规模宏大的宅院。善心的陈兄联络祠堂主席蔡壁辉,还带我到蔡氏名贤家庙。
祠堂里的温暖相逢
踏入祠堂,我心情起伏,兴奋又撼动,眼前是自己根的源地。主席蔡壁辉早已抵达,还唤来一群祖庙理事。在祖庙旁一间房里,我们谈话,来了一斗室的乡村父老,如连续剧里一样;他们殷勤招待,频频递来茶水和香烟,并积极为我解答。
其实,只因祖先的画像,我走一趟寻根,探究先人事迹,搞不好或许能偶然发现曾祖父显赫的一面,进一步认识祖宗,好比在济阳会馆发现祖父照片一般。主席说,幸好画像被带到南洋,不然在文化大革命时期难于幸存。关于“四马拖车”,古早也就只有几栋在周边,而在不远处的“四马拖车”属于陈氏地区。原来,昔日西门有两大姓氏,以一条街为界,一边姓蔡,一边姓陈。我恍然大悟,毕竟古时候同姓是不能通婚的。
问了一个下午,没有头绪,族谱辈分也没法搭上。但是,可以确定的是,澄海西门蔡氏祠堂即是我的祠堂。我向列祖列宗进上了三柱香,和宗亲们合个影,找到了根的源地。这一趟,无可厚非,欣慰的是,找到了祠堂,找到一脉香火。
后记:2024年9月,因出差我借机绕道回访,发现乡亲们已在附近建起了新一座雄伟的祠堂,而尊敬的壁辉兄,不幸在两年前经已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