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里做什么。

我算存在吗。

GenAI若是一场来势汹汹的世纪海啸,面对摩天大楼般高的浪头即将压顶而来,我上哪里去找一个十天内成为冲浪好手的速成保证班。

我环顾四周像我一样的听讲民众,每个人都一脸严肃,也可能皆因内心太迷惘以至于面无表情。

就在上周末,庞毕度艺术中心举办AI论坛,来了许多高科技专才、社会学家、政府官员、数学家、哲学家,我们这些公众坐在没有椅背的长板凳,认真听了四小时,没喝一滴水也没跑洗手间。活进AI时代吧,让AI当我们的教育者,替政府治理我们,帮我们治病,为我们创造艺术,当我们的灵魂伴侣。最后一个上台的知识分子名气很大,有一度他还竞选法国总统,虽然没选上,他一站到麦克风前就抱怨,多无聊这一切,什么题目什么讨论,主持人呛他,那你又来干嘛,他回呛,没错,我就是这么问自己。他展开双臂,像莎剧某个重要角色,即将创造历史的华丽时刻,难道你们不知道吗,AI就是屎。

不知道为何,他的这个金句,不论意图惊世骇俗还是振聋发聩,竟没能从听众之间引发一点笑声,或叹息。大概大部分人跟我一样听了四小时,还是没能掌握冲浪科技的真谛。

《群岛》这本小说是作者直视自身时代的省思。(作者提供)

直视自身时代的省思

我2018年开始写小说《群岛》,冠病疫情发生之前。当时我隐约察觉我以往熟知的世界已不存在了。那时大家热烈讨论正在进行的社会运动以及即将发生的文化现象,我深深怀疑,人类社会其实有更根本的东西正在松动、崩溃、转变也诞生,总之,彻底改变了;也就是说,等我们看见高山、岛屿、悬崖、谷地这些风土地貌时,那已是整个地球经过一场剧烈地震之后的结果。是因为科技改变了我们接触知识的途径,改变了我们进入世界的方法,从而改变我们对自我的想象,因此我们对那个如何能实现人生梦想的社会型态及制度有了新的看法,所以我们期待不同的社会实践。

而因为网络,我们不再从上一代去得到知识与传统,上一代不再扮演下一代的保护者、教养者,加上当今人类普遍长寿健康,上一代仍留在市场上,与下一代竞争资源,世代对话势必变得严峻。

科技帮助我们迅速连接,建立不需要时空培养的亲密感,同时,也剥夺了亲密关系最重要的本质,就是紧密而长期的生命陪伴。科技主导的新世纪里,人或许不孤独,孤单却未见得消失。

海明威说,“你只需写一个真实的句子。写下你所知最真实的句子”,这也始终是我个人写作的最高原则。二十世纪时,我自觉是十九世纪的人,到了二十一世纪这块新大陆,我睁大我的双眼,像一名异乡人来到新城市,我专心观察从我眼前匆匆走过的路人,聆听他们的对话,捕捉他们生活的片段,企图去理解他们当一个人类的喜怒哀愁、希望与伤痛。《群岛》这本小说是在我自觉抽离公众对话之后写出来的作品,也是我直视自身时代的省思。

《群岛》破浪远飏

但,二十一世纪的我毕竟是一名中年女人,由我来描述科技新世纪所发生的光怪陆离,实在太不性感了。身为上世纪养成的亚洲女性,我有个优点就是很有自觉,很愿意看见自己的不足,对自己的想法总是再三敲打,对定论感到恐惧,因此写完《群岛》之后,起初我没打算出版。朋友劝我,这就是现阶段的你,你的程度在这里,只能诚实地出版,和读者分享。诚实,确实是我的底线。于是在麦田出版社的支持下,2019年《群岛》出版了。

写完就要收到抽屉深处的一本小说,像一艘船原本静静靠岸,来了一阵清风,吹动风帆,将船拴在码头的缆绳结几经拉扯,逐渐松了,在某个不为人知晓的清晨,就这么轻轻巧巧,独自航出了港湾。

风继续吹,船越航越远,形单影只,经过一个一个宛如岛屿存在的读者,跨越不同的海域,遇见这艘船的人用各种方法传递讯息给我,手写的卡片及电邮、网络留言,或萍水相逢之际——像是午夜无人的台北捷运上,与我分享,他们遭遇了《群岛》,看见了自己及其他人的生命处境,他们决定让这艘满载人类情感的船停泊在内心深处。我深深为之悸动。

开始有人想要再创作,以《群岛》为基础,盖出新科技时代属于他们自己的巴比伦塔。为《群岛》提供画作当书籍封面的尉任之先是来巴黎学习电影,这几年都在画画,读了小说之后告诉我,这本小说令他想要拍摄台北这座城市,他于是着手写电影剧本。有一年,我去台北松烟诚品书店,看见店员将这本小说放在白先勇的《台北人》旁边。

因为工作的关系,吴宗祐和我第一次见面。佛缘颇深的宗祐不碰江湖事已久,可能为了见我,他读了《群岛》。他告诉我,他很喜欢,我以为他礼貌,所以我也客气地微笑。之后我离开了我的工作,他突然敲我,他想改编这本小说成影集。然后他就动手了。他很快找了剧场才子蔡柏璋参与改编,跟我这名写作者相反的,柏璋在新世纪的标签是性感的、时髦的,所以我万万没料到他会答应宗祐的邀约。我们三人约在台北市忠孝东路四段的广东餐馆饮茶,点了一桌点心,柏璋拘谨,我别扭,宗祐温和、于是负责说话、活络气氛,桌上点心都凉了,茶也冷了,三个害羞的人什么都没吃,竟然记忆那是一场温馨的聚会。

一开始我就表明了尊重对方的创作权。我完全知道小说和影视作品就是不同的创作,就像同一父母生的兄弟,就算长相气质类似,依然是迥异的两个人,拥有各自的个性和癖好。我喜欢的英国小说家葛林(Graham Greene)写小说也写剧本,每次在大银幕看见自己小说改编的电影,他看都不敢看,觉得尴尬。那是一个全新的作品,另一个生命,另一艘船了,航向全新的遥远海域,在原著作者的视平线之外。在我的不闻不问之下,宗祐当引擎,剧本完成,资金到位,剧组开工,新加坡导演吕吉元和蔡柏璋双导演,金钟影帝李铭顺、新生代演员瑞玛席丹等参演,如宗祐所说,那是一整座村庄的人都来帮忙的意思。

身为作者,伫立于海岸,我看着《群岛》这艘船如何破浪远飏,离我远去,受到远方人们的欢迎与喜爱。我没养过狗,但我想象那些狗主人,拥有一只可爱的狗,带自己的狗出去散步时,每个迎面而来的路人都禁不住停下来跟那只狗打招呼,摸摸狗的头,拍拍他的身体,蹲下和他说话,离开时带着微笑,对着狗飞吻道别。这个譬喻不伦不类,但可以说明我现在的心情,虽然是我写了这本书,出版之后,《群岛》已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当一个读者拿起那本书,开始阅读,那本书已经属于他的,不再是我的了。然而,当有人表示喜欢这本书,我感到满足,且开心,觉得每天用心费劲梳理那些狗毛般的句子,使之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终于值得了。

大海隔开了我们,也连接了我们。我愿意相信,在这个纷乱残酷的人间,无人真正是孤岛。文学让我们彼此理解,加深对生命的信念,只要一点信念,路就能走远一些,久一些。我曾经也依然这么相信着。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