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旧之见,近乃日甚,无定体也,无休止也。前之所为者本新也,自今视之皆旧也;人之所为者本新也,自我视之皆旧也。于是舍旧而谋其新,再越一时、再历一人,则见适间之、舍旧某新之种种,又皆旧已!于是又谋其所谓新者,纷更烦扰,将不知何时、何地为得新之止境也。”

在阅读一篇关于科举废除的论文时,这段引文吸引了我。它来自袁金铠的日记,写于1909年夏,彼时,39岁的他正投于盛京将军赵尔巽门下。他对于新与旧的感慨,正是20世纪初的普遍情绪。

在描述晚清最后十年的历史时,人们常以清王朝之腐败、无能、列强之咄咄逼人、革命党之兴起为视角,却很少人将目光投射于士大夫的内心。面对一个充满不确定、变化接踵而至的世界,他们如何慌乱不堪。你可以想象,你在四书五经、八股文中,已经耗费了半生,突然要求你面对经济、政治、立宪、化学、物理这些新概念。你又认定,这些新概念不仅是知识上的兴趣,更与国家存亡相关。你渴望速成,越想速成,往往欲速不达,新与旧裹成混乱的一团。

一种简单、粗暴的二分法也就此形成。新与旧、西与中、今与古,都变成了紧张的对立关系。历史则一条线形,它有着明确的方向。于是,为了支持一方,就必须否定另一方。在慌乱中,做出判断与行动。而愈是慌乱,愈渴望一个明确口号与主义,愈需要创造一个明确的敌人。当一个明确的敌人被推翻后,慌乱并未稍减,反而更生焦躁。

1990年代进入大学的我,也仍深受五四一代的影响下。他们的言辞、思考方式,塑造了我对世界的最初思考。“吾人倘以新输入之欧化为是,则不得不以旧有之孔教为非……新旧之间,绝无调和两存之余地”;同样的,“要拥护那德先生,便不得不反对孔教、礼法、贞节、旧伦理、旧政治。要拥护那赛先生,便不得不反对旧艺术、旧宗教”。这段陈独秀的话,那股打破旧世界的青春冲动,曾让我热情难耐。

在袁金铠与陈独秀之间,你看到一个日趋激进化的思想趋向。这趋向贯穿一个世纪,也作用于我身上,甚至内化成思想方式的一部分。

过去一年,人们对于AI的热情,常令我想起一个世纪前中国读书人的感慨。一方面,你感到呼啸而来的兴奋,人们似在畅想一个升级的文明体的出现,技术爆炸将把我们拖入科幻小说的世界;另一方面, 我强烈地感觉到思想与价值的混乱,我们似乎还未搞清楚一个现代中国、一个现代人的模样,就准备要大踏步进入一个后人类的世界了。一位晚清御史曾感慨,“新学盛行,固富理想,然予终觉旧学深切有味”。而我最近常有相似的感慨。那些19世纪的小说、20世纪的散文,一部老电影,竟更显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