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23日,仲夏时节,天空飘着细细的雨丝,我和不醒漫步在上海复旦大学青绿的草地上,两边是高高耸立的水杉树,树梢的绿叶在纷飞的细雨里轻摇,我们经过光华楼,一栋以罗马石柱顶着现代建筑物,融合了中外、古今设计,有品味、有气质的大楼,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仿佛传递着大学的文化气息,好清新。此时,眼前一位高瘦的黑衣女子正在艺术馆前等候我们,她一头黑长直发随意扎在脑后,白白的脸蛋,一对大浓眉,就只在眼睛边缘轻轻刷上一圈啡红色眼影,其他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线,没有胭脂,没有口红,空气中一颗颗水点洒在她的素颜上,这氛围令我有些恍惚,好似看见了我演过的电影《梦中人》那位痴情的秦朝女子。她叫Linda。

这次到复旦大学来上一个星期的综合材料绘画暑期班,这个班是为在校艺术哲学系的硕士和博士生设立的,今年是首次举办,因为有不醒和Linda从中穿针引线,我才得以破格加入。不醒是复旦的硕士毕业生,Linda是正在学校修读艺术哲学的博士生,也是这门课的任教老师潘公凯教授的助教,她俩都是我的影迷群“爱林泉”的泉友。

第一天上课我选了最后一排中间的位置坐下,正式开课之前先由哲学院副院长林晖老师讲话,他斯文地说班上来了一位特别的同学,但没说是谁,然后便介绍老师和助教,最后加重语气提醒大家不要拍照。不醒跟我咬耳朵:“学生们一定很奇怪,平常都可以拍,怎么这次就不能拍了。” 潘老师穿着卡其色衬衫,扣子一路扣到领口,胸口两个口袋,袖子卷到上臂,戴着一副厚厚镜片的眼镜,温文儒雅、态度谦和,他是复旦大学艺术研究院院长、艺术馆馆长,他强调学艺术哲学的不能只谈理论而不懂绘画,所以开办这个班,他认为综合材料绘画比较容易入手,不用从素描开始学起,否则一个星期的时间也学不到什么。上午老师配合着萤幕上的照片指导我们如何用艺术家的眼睛看世界,下午Linda讲解材料的运用,其他六天便要自己动手画了,结课时必须完成两幅作品。第一幅临摹,第二幅自己创作。下课前Linda让我们每人挑一张画,拿一盒油画棒和画纸回去先打草稿,第二天再来课堂上画。

晚上在酒店我叫不醒跟我一起画,她瞪着那双本来就大的眼睛大叫:“你还做功课?别人一定不会做。”

潘公凯教授(左)与林青霞。(作者提供)

影迷同学“故意”借胶水

第二天,上课桌上摆得琳琅满目,Linda为全班同学准备了丙烯、油画棒、油画笔、剪刀、胶水、刀子、小铲子、小水桶、画板,还有许多美丽颜色的硬卡纸和柔软的宣纸,地上早已铺好塑胶布,这是要大展拳脚的架势呢。

班上每个同学都在埋首画画,老师静静地走进课室,Linda亦步亦趋,见到老师时我眼睛一亮,开心地叫道“老师好!”,我是多么的兴奋,所有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的体验,老师也幽默地学着我的语气说:“学生好!”他背着手周围巡视,在每位桌前停留并细心地指导,巡到我面前,说我好认真,他说我的画还原度最高,名列全班第一,再看了不醒的画,评她第二。我和不醒专程从香港杀到上海学画,能够学习进步又获得老师的好评,值了。

所谓综合材料绘画,就是可以用丙烯、油画棒、铅笔、油彩、水彩、墨水和其他各种颜料画在画布上,可以用有颜色的厚卡纸和弄皱的宣纸及其他材料贴上去增加效果,总之是天马行空地进行创作。坐在我对面染着一撮蓝色留海的韩国籍女生,小名元宝,是学设计的,她把捣碎的菊色宣纸和着胶水黏在画布上,造成拱门的立体感,用艾草粉,用剪碎的金线洒在画布上,艾草有味道又可以避邪,她说那幅画是要送给她在韩国的母亲,希望母亲挂在房间里,每次看到闻到就会想起她,之前问过Linda可不可以用火烧一烧,Linda因为安全起见拒绝了,我对她丰富大胆的创意啧啧称奇。

有位胖胖的戴着黑框眼镜的同学,常常到我桌前借胶水,问我丢在墙角的宣纸可不可以取用?我让他随便拿,Linda使出了她的助教本色严厉地说:“每个人胶水的份量都是分配好了的,你不够就跟我拿。”不醒在一旁加了一句:“你是不是故意的?”我赶紧打圆场:“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嗫嚅地说:“我是你的影迷。”这位君子是硕士班修人类学的。

艺术馆高高的楼顶,长长的玻璃窗,十分雅致,在里面作画真是一大享受。午餐Linda订了无印良品的面和饭跟我、老师、不醒四人在课室的一角享用。闲聊间老师谈到人生中百分之八十是不快乐的,所以要画画,画画会让人感到快乐。“快乐”这件事很值得探讨,我问老师快不快乐?老师停顿了一下说:“我工作的时候很快乐。”Linda也愉快地附和着:“对!老师工作的时候最快乐。”我翻了翻老师刚刚送给我的画册,真了不起,座座线条优美又富艺术性的大型建筑物都是他设计的,这么伟大的工程,竟然没有庞大的工作团队跟随,他说不需要。他画图,只要一个助手帮他电脑作业就行了。我想如果不是那么热爱工作,是无法达到这样的成果。言谈间Linda优雅地递了张纸巾给老师,老师接过来擦擦嘴巴。很欣赏他们师生那种默契的画面,非常动人。说回“快乐”这个题目,我说我百分之八十是快乐的,老师说那很好,其实是百分之九十,我不好意思说得太满。我很爱说故事,也很爱制造故事,我认为人生就是一个个故事组成的。我跟老师讲最近制造的一次“邂逅”,老师听得津津有味,并不时有反应,故事讲完,老师说:“这个你可以写成小说。”这顿午餐我非常快乐,相信他们三人也很快乐。

林青霞临摹的画。(作者提供)

完成第一个创作

第三天,我早早把画交了挂在墙上。

第四天,开始创作,我用铅笔勾了幅爷孙图,老师说这很难做,我的构想是baby坐在爷爷的腿上,小手握住爷爷的食指,神气地望向前方,爷爷疼惜地看着孙子引导他走向人生的康庄大道。

第五天,我还没放弃。眼看着时限就快到了,我却没什么进展,有点忧虑,讨教画家夏阳老师,他赠了我两个字,要“感觉”。老友唐书璇也热心地传讯息给我“试试不要让脑思考,让感觉take over。”

感觉,感觉,这么抽象,我感觉了一晚上,思前想后,决定放弃之前的构想,好好利用Linda悉心为我们准备的材料。她知道我喜欢红色,给我留了十张大红宣纸。我就从红开始想。“红”对我的意义重大,徐克1982年看到我拍《蜀山》穿的大红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于是1990年找我拍《东方不败》反串男人,再在戏里从男人变成女人,这部戏成了我的代表作。又想到张爱玲的名句“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我认为这样的生命实在太悲凉,我要歌颂生命,我想象着“生命像穿着一袭大红袍,里面是如天使一般的乳白长裙,赤足踏在青青的草地上,享受树林里太阳散发出的金色光芒,迎着风勇敢地向前行”。

第六天,一进教室就换一个新的油画板,上面先贴一层白色宣纸,右边刷上三棵像学校里水杉树一样的大树,树顶刷上绿叶再贴几点绿色小纸片,造成有风吹的动感,树下糊上弄皱的大红宣纸,长长的拖到画板外,做成大红袍,袍子里面先贴一层白色宣纸,再加上一层米黄色的增加层次感,感觉还不够,又撕了两条细长的纸巾黏上,做成仙女的白袍,老师在后面笑着说你是在做服装设计呀?我用肤色厚卡纸剪成一个侧脸,黑色宣纸做成头发或帽子的感觉,不醒过来看了看说腿好像有点短,元宝建议我用厚卡纸加长画板,我在卡纸上贴着涂上绿色再掐成一条条折子的纸做青草地,背景是翩翩起舞的花瓣和小树叶。Linda在跟不醒讨论她的画,我听到“太阳”两个字,灵光一现,立即去找张菊色宣纸剪成圆形弄皱,贴在左上方当太阳。老师提议我画上太阳穿过树林的光线,又亲自帮我把帽子和红袍涂上菊色的反光,我小心翼翼地画上白线,深怕弄不好把画给毁了,Linda即刻拿出画画的小铁铲子,边缘加点白色颜料,教我在画纸上划出太阳射岀来的光芒。老师刚才不小心把菊色颜料弄到画中人的胸前了,我对着那点菊想了半天怎么补救,结果用两条很细的红纸条做成丝带遮住它,这样反倒增添了美感,原来作画跟写作一样,当你进入状况,它会带着你走。在大家的建议和帮助下,风风火火地完成了我的第一个创作,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要是交不出东西来,这脸可丢大了。有了这次创作的经验,我将会大胆的朝着金色光芒迈进。

全班同学于作品前合影,左七为林青霞,左九为潘公凯教授,左十为林晖教授。(作者提供)

一幅动人的师生图

外面唏哩哗啦的,耳边传来孩子似的轻声细语,“哇!雨滴一点点晕开,天上像破了洞。”原来是元宝和那位修人类学的眼镜哥,他们正仰着脸欣赏窗上雨水造成的效果,真可爱。Linda出去订晚餐,回来心有余悸地说外面突然下起好大的雨。过了一会儿,林老师来到进餐的小房间,说外面淹水了,雨下得太急,下水道来不及排水,说完就坐下来吃饭,这么夸张的事他讲得一点不夸张,我将信将疑地叫不醒跟我去看个究竟,打开楼上的窗户往下看,哇!难以置信!真的是一片汪洋,我们冲到楼下,见到警卫已卷起裤腿往外走,一辆黄色自行车早已浸在校门口没人理,前面一个人低头背着女生涉水从门外走来艺术馆。我举起手机边录边说这年头碰到个什么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录下来。不醒到处勘察地形“姐,大不了我背你过去。”她喊道。我忙着发视频给朋友,朋友劝我赶快离开,怕我一会儿走不了,我跟每个人都说:“不醒会背我。”朋友放心地笑着说“还好不醒个子高。”Linda也出来了,看到这情景,赶快回去叫潘老师,说他没见过,林老师也来了,我提议大家站在水边假扮害怕的样子。

本来晚上八点艺术馆要锁门的,这天楼下有诗歌朗诵会,外面又下雨淹水,林老师破例允许大家晚走。我们的教室在楼上,走到外面正好可以清楚地看到楼下大厅的演出。不知道是谁搬出了几张椅子,我们在围栏边上排排坐,不醒把我的花生拿出来分给大家,我突发奇想,让不醒在后面帮我们拍张回眸一笑的照片,照片里一人抓一把花生,非常有趣,林老师笑得腼腆,看起来像蒙娜丽莎的微笑,我这样说,大家都有同感,连潘老师都说像,林老师不好意思地说,因为手里有花生嘛。

最后一天,墙上挂满了几十幅画,老师以78岁之龄,轻松地爬上高高的墙边点评每一幅画,幅幅都找到优点鼓励大家,他说只要喜欢画画就可以成为画家,老师雷射笔的红点,点到我那张大红袍时,给我的评语是“全班最年轻、最浪漫的一幅”。老师在上方指点迷津的神情,学生分散在下方或坐或站静静听课的模样,真是一幅动人的师生图。最后老师问大家有没有问题,我弱弱地举手问:“老师可不可以跟你拍照?”老师说当然可以,我就高高兴兴地请大家一起到画前拍张团体照。

七天的朝夕相处,终有尽头。我和不醒依依不舍地离开教室,当我走上阶梯,转头回望,潘老师、林老师、Linda正笑脸盈盈地站在门边跟我挥手,真想拍下这温馨的画面,还好,我的眼睛早已按下快门,将这一格储存在我的脑海里,留下最美好与珍贵的记忆。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