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声淅沥。一盏热茶,一壶咖啡,我们面对面地坐着。

86岁的何国坚满头白发,耳朵塞着助听器,依然嗓音清亮,眼不眨,手不抖,谈兴如潮。

他做了一辈子厨师。说起自己“左手拿锅铲,右手端相机”的陈年往事,他的语气倔强又温柔,正像摆放在眼前的这些照片——一半是烟火人间,一半是光影入诗。

客厅连着餐室,墙上挂着他的英国皇家摄影学会博学会士证书,周围簇拥着历年授奖照、剪报、家族合影和他的得意之作,有彩色,有黑白。他笑说:“这是我们家的文化中心啊!”

沙发上,几包橘黄色的AGFA专业相纸袋摊开来,像散开的记忆书页。他用手取出一张张旧照片,指着其中一幅说:“诺,这个拍了五次才等到画面中出现人物。”语气像在说做一道菜,火候恰好,是精心,也是命运。

这台Rolleiflex相机,是大半个世纪前何国坚参加禄来国际摄影比赛夺得第一名的奖品,他珍爱至今。(徐伏钢摄)

这些镜头中的故事,大多发生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新加坡——牛车水街头,甘榜河畔,油锅前,码头边,火车轨上,铁皮屋里……镜头未经摆拍,人物都是巷口喝粥的老人,码头挥汗的苦力,厨房赤膊的制粉师傅,或是黄昏背影斜长的归人。那时的何国坚还只是一个20多岁的餐厨小工,他并非刻意捕捉光影的猎手,只是恰好与生命并肩而行。他的镜头默默诉说着新加坡建国初期那个特殊年代,如今已成为最温暖的历史注脚。

让我们在这沉静而深邃的影像里,一同踏进那个我们未曾抵达、却早已熟悉的年代。这里的每一帧镜头,都是早年新加坡的真实面容,未加修饰,却动人至深。

清晨的铁轨

停靠在丹戎巴葛火车站的火车。(何国坚提供)

清晨六点,天色尚未完全明朗。摄影师站在甘榜峇鲁通往丹戎巴葛的桥上,凝望火车站外那片停放的列车和纵横交错的铁轨,情不自禁按下快门。上世纪70年代的新加坡,火车站尚属马来西亚所有,站内的每一节车厢、每一根钢轨,都是跨国界的静默延伸。

画面中,铁轨宛若乐谱,一道道向远方伸展,晨光逆照下泛出银白的光芒。整齐排列的车厢静卧其间,宛如沉睡的钢铁巨兽。而在这巨大的秩序与寂静中,一个人影轻盈地步入视线——他走在两轨之间,动作看似随意,却透着说不出的故事感。

这不是偶然抓拍的瞬间,而是摄影师用了五次守候之后才得到的成果。前四次,轨道始终空无一人;这一次,终于等来那个穿越时空的身影——正是这微小的人物,使整幅画作有了灵魂,也有了时代的体温。

丹戎巴葛火车站,是殖民遗产的标志,也是主权未明的灰色地带。那个时代,新加坡已独立,但火车站与铁路却依旧由马来西亚管理,如国中之“国”,一地两制,象征着两国尚未厘清的历史牵绊。多年之后,火车站与铁道主权终于回归新加坡,而眼前这一幕,也自此成为不复再现的历史画面。

铁轨不仅连接着地理的远方,也勾连起时间的深处。从繁华都市驶向森林边界的列车,不只是交通工具,更承载着跨国往来与百年记忆。那一条条铁轨,曾是回乡的路、谋生的路,也是动荡中一条条不断修补的希望之路。

而这一瞬的静谧——晨光、铁道、车厢、人影——就这样被定格在影像中,如同一道被晨露沾湿的诗行,镌刻着一座城市从依附到独立、从边界模糊到清晰自立的步履声。

鞋摊下的光阴

又是一个寻常的星期天下午,阳光从屋檐斜洒而下,穿过当年中华总商会对面的一座大厦拱廊,落在一片被岁月磨洗得斑驳的墙壁上。墙上悬挂着两排修补好的皮鞋,大大小小、整整齐齐,仿佛一段段被缝补好的人生,静静等候各自的归途。

补鞋师傅赤脚坐在低矮的木凳上,手中握着锤子,神情专注地捶打着鞋底。他动作熟练、沉稳,一如他对这门手艺的执着与沉默。身旁,两位时髦女郎一站一坐,脚踏高跟鞋,专注地望着师傅的手工技艺。她们背对镜头,不自觉地成了画面的主角,一左一右,恰好勾勒出生活的况味。

画面左侧的三位青年男子,构成另一番光景。那身牛仔裤和皮夹克,以及戴耳机的装束打扮,在当时的街头就像移动的时髦标签。他们低头私语,姿态放松,眼中似乎隐隐闪现出一种诡秘的神色——像是预见到了街头即将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这与补鞋匠佝偻着腰的静谧光景遥遥相对,一动一静,恍若两个错位的时空。

这一幕,被摄影师何国坚敏锐地捕捉了下来。他未曾安排,也未加干预,只是静静守在镜头之后,任生活自然铺陈。在那个尚未被现代化彻底改写的年代,新旧交织、摩登与传统并存,城市的街头巷尾正悄然讲述着变迁的故事。

补鞋匠的身影、拱廊的框架、斑驳的墙、流行的牛仔裤……一切元素不经意地组成了一幅生动的街头群像。它不仅记录了那个年代生活的表情,也封存了一座城市曾经拥有的温度与节奏。

岁月倏忽,当锤钉声渐被都市喧嚣淹没,这张照片却让那混杂着皮革、汗水与阳光的旧城气息,永远停驻在时光的褶皱里。

缆绳飞扬的瞬间

美芝路海边凌空挥洒的缆绳。(何国坚提供)

一个晴朗的礼拜天早上,阳光尚未炽热,海风从美芝路独立桥畔的海岸线拂来。上世纪60年代的码头尽管破旧杂乱,却充满生命律动。那天,何国坚独自信步来到海边,本只想吹吹海风,怎料却与这独一无二的瞬间不期而遇。

一艘庞大的木船缓缓靠岸,船头上的印度船工,打着赤膊,满身油渍,一手握着粗壮的缆绳,奋力向岸边抛来。岸边船上的同伴亦赤脚伫立,抬手迎接。就在缆绳腾空划过云天的那一刻,何国坚的快门“喀嚓”响起,时间在空中凝固。

缆绳飞舞的弧线恰如一道草书的“OK”,优雅、奔放,又带着张力。背景是层叠如棉的云朵,远处船只林立,吊臂隐现,映衬着这一幕朴实而动人的劳作交响。

这些木船常年奔波于印度尼西亚、马来半岛、沙巴和砂拉越之间,运载香料、橡胶、木材与各地土产,来新加坡换取面粉、糖、布匹,载回他们的故乡。

船即是家,家即是船。一日三餐的烟火,终年不歇的劳作,都在方寸甲板间轮回。这些不吃汽油只吃力气的木船,靠的是肩膊扛起的岁月,是掌心记住的力道,是船工间心照不宣的呼吸节奏。汗渍在工服上画满盐霜,油污在皮肤上刺青,他们把自己也活成了船的一部分,在潮汐中变得同样坚韧而光亮。

何国坚回忆说,平日里并不知道缆绳将何时抛出、如何飞落,也无法预知这一刻的构图和线条是否完美。但他知道,当生活在呼吸,摄影就必须在场。正是这份不期而遇的机缘,让那条凌空挥洒的缆绳,宛如宣纸上泼墨的一笔,在时光长河中凝成了无声的流光。

此刻站在自动化码头的钢制岸桥上回望,油布与海盐的气息早已随风飘散,唯有那道划破晨光的缆绳弧线,仍在影像中诉说着血肉之躯的传奇。

椰壳漏下的,是记忆的圈圈

小印度的面圈摊。(何国坚提供)

一个礼拜天的早晨,时针刚过八点,小印度的街巷尚未完全苏醒。何国坚在晨光中徘徊,忽然瞥见一间屋里,一位老者白发如霜,神情专注,正在炸一种奇妙的面圈(murukku),情景宛如画中。

他举起相机,对方却摆手拒绝:“Tak boleh! Tak boleh!(马来语“不可以”的意思)。他放下相机,停了一会儿,诚恳表示愿意拍后赠送照片给对方,以善意化解了误会,换来了一次珍贵的记录。时过一周,他兑现承诺,将四张放大的照片亲自送到那位印度长者手中。

画面中,老者蹲坐在简陋厨房,身穿白衬衫,鬓角斑白,神情专注地将一勺米浆从椰壳漏斗中缓缓“画”入油锅。那椰壳上钻着小孔,米浆被挤成一个个细圆线条,旋转落入炽热油面,瞬间化作一个个洁白油润的圆圈,如花绽放,又如圈圈涟漪,在油中轻颤。

锅下是燃烧的炭火,身旁是两个盛着面浆的白瓷钵,锅、钵、衣色与老者的肤色构成微妙的视觉平衡,朴素中自有一种生活的静美。现场环境光线昏暗,唯有油锅表面因反光而微亮,映出面圈在油中轻轻打转的光泽。

这一餐,并不华丽;这一幕,也不喧哗。但在何国坚的镜头中,它被赋予了岁月的深度与生活的厚度。

那时的新加坡,族群交融,风味并存。小印度不只是一片街区,更是南来印度裔用香料、纱丽、庙宇铃声和独特小食编织成的记忆疆土。这面圈不只是他们的早餐或点心,更是一种延续、一次传承,一圈一圈地画出移民记忆的轨迹。

如今,这样的厨房早已鲜见,但那只椰壳、那口炭火锅、那一圈圈被漏出的白色面浆,仍在老照片中静静述说着一个民族的温柔与坚韧,也让我们记住,什么叫“人间烟火,最抚凡心”。

晨粥温热,旧街犹在

街边喝粥的阿嬷。(何国坚提供)

清晨八点多,阳光刚刚洒落牛车水史密斯街的街角。一位广东阿嬷(粤语称祖母为“阿嬷”),坐在自家门前,轻轻吹着手中白瓷勺里的粥。粥还烫着,她撮起嘴唇,小心翼翼地品尝第一口——这是一天的开始,也是岁月最温柔的一瞬。

这幅拍摄于上世纪60年代的新加坡老照片,没有摆拍,没有预设,只是何国坚的一个偶然驻足与敏锐捕捉。背景的招牌隐约可见“随意小酌”四字,仿佛为这日常时刻平添一份随性与从容。

阿嬷穿着宽松的旧衫黑布裤,脚边是一只熟悉的搪瓷粥煲——那是旧时南洋家庭最常见的盛粥器具,实用、耐热、结实。她一手托勺,一手轻扶身旁木板,坐姿自然,似乎那木椅,那门槛,那一碗粥,都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也早已与她合为一体。

那时街面上的住家,屋里通常黑暗闷热,门外却凉风习习。于是她搬了小凳,坐在门前享受这片清凉,也享受片刻的独处。门外,是牛车水的街声人语;门内,是一个个家庭的清晨与记忆。粥虽简单,却盛满一个时代的节俭,一段移民岁月的坚韧。

这位阿嬷,或许曾是苦力妻、裁缝娘,或是杂货店里温婉不语的掌柜娘子。如今年华已老,儿孙们或早已长大离巢,她则守着老屋和一锅早粥,以一种极为沉静的方式,继续与这片熟悉的土地呼吸相通。

当今天的牛车水充斥着网红咖啡馆的打卡人潮,那只搪瓷粥煲里升腾的热气,仍在老照片中飘散着最古早的生活滋味。那些用粥勺搅动的温情、三平米养活五口人的生存算术,正从相纸霉斑间醒来,在冰拿铁的冷雾上呵出记忆的痕迹。

蒸汽之上,旧巷温柔

汕头巷的制粉工。(何国坚提供)

晨光尚未完全洒满街头,小坡汕头巷的厨房里,炉火早已升腾。那是一间普通不过的小吃店后厨,因一缕天窗洒下的自然光和氤氲而起的蒸汽,化作一幕如梦如诗的时光剪影。

照片里,师傅赤着上身,身形精瘦却矫健。他掀开锅盖,蝉翼般的河粉在热气中轻扬,像晨雾里飘起的一片云。手腕一抖,粉皮便搭上头顶竹竿,等待风干。这寻常的街头厨房场景,隔着六十载光阴,如今却成了封存时光的老画。

蒸河粉,是一门需要耐心与精准的手艺。锅下的炉火燃烧着劈啪作响的柴木,屋里湿热闷黏,唯有那一道从天窗泻下的光,将人物从昏暗的背景中勾勒出来,投下细碎的高光与阴影,像老匠人用毛笔在宣纸上晕染的一幅水墨,浓淡干湿都是功夫。

现场不能使用脚架和闪光灯,何国坚全开光圈,以1/15秒的快门速度手持摄影,在这氤氲烟雾中精准定格了动静交织的瞬间——既忠实记录了厨艺人日复一日的劳作,也留存了那个时代厨房里蒸腾的人间烟火气。

当年汕头巷是一条活色生香的老街,蒸锅的雾气混着叫卖声在巷弄里流淌,像城市的毛细血管滋养着市井民生。河粉的米香裹着柴火气,在热浪中翻腾,成了那个年代特有的味觉印记。

如今,老屋拆了,柴炉不见,河粉机械生产,巷子也被新潮的店招取代。但这照片里的情形却让一段朴素而不凡的光阴重返眼前:一个厨房、一位师傅、一锅河粉、一束光——足以铭刻一个时代的滋味和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