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铁蓝线(DT3)的山景站出口外,巴士候车亭旁,竖立着一个不起眼的标识板:华莱士小径(Wallace Trail)。这里是它的起始点。沿着树林子的山路,不必一个小时,就能走到牛乳场自然公园,那里有一座昔日养牛棚改造的华莱士教育中心(Wallace Education Centre)。在布朗山附近,还有一条1954年命名的华莱士道(Wallace Way)。这些地名,是岛国对一位非凡灵魂——自学成才的博物学家、地理学家、人类学家、探险家阿尔弗雷德·罗素·华莱士(Alfred Russel Wallace)的纪念。

而在小径旁,一个简介他生平的标识板,配图却是一张看不清楚的,模糊的照片……

华莱士生平简介标识板上方的配图模糊。(辛羽摄)

谁是华莱士:大事记——

1823年:出生于英国乡下小镇。排行第八。因家境贫寒,只受六年教育,14岁辍学。在伦敦担任兄长测量助手期间,他掌握了绘图技艺,并对植物学萌生浓厚兴趣。期间,他曾聆听空想社会主义学家罗伯特·欧文的演讲,播下了社会思想的启蒙种子。

1844年:在一所学校当教师,结识了英国昆虫学家亨利·沃尔特·贝茨。在贝茨的引领下,他走入蝴蝶与甲虫的斑斓世界,点燃了他毕生对昆虫采集的热情。

1848—1852年:他和贝茨一同到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采集热带昆虫标本。此后多年他成了职业的博物采集者并靠出售标本为生。

1853年:在从南美归航途中,他乘搭的船只着火,沉没!人虽脱险,而除先前寄回英格兰的少数材料外,其他收集品悉数损失。同年发表《亚马逊河和内格罗河旅行记》。

1854年:4月18日从伦敦来到新加坡,在武吉知马路9英里的圣若瑟天主教堂的小舍落脚,逗留了几个月,并在附近采集标本。11月转移到西婆罗洲。

1855年—:此后在马来群岛行走,采集,考察历时八年,行程长达1.4万英里(约合2.3万公里)。足迹遍及群岛里每一个重要的岛屿,收集超过12万种生物标本用于研究和出售,并撰写了大量关于动物学的文章。发表于1855年的其中一篇,敏锐指出:新物种的出现,在空间和时间上都与先前存在的亲缘物种紧密关联——进化思想露出了苗头。

1858年:2月,他在摩鹿加(又译马鲁古)特尔纳特岛时患严重的疟疾,高烧迷离之际,早年阅读的马尔萨斯《人口论》理论碎片在脑海中碰撞。“最适者生存”的灵光如闪电般击中了他!他挣扎着写下论文《论变种极大地偏离原始类型的倾向》,提出以自然选择原理来说明物种的起源。随后把文稿寄给查尔斯·罗伯特·达尔文(Charles Robert Darwin,1809年–1882年)。达尔文收到信件,震惊不已。他在转寄给地质学家莱尔的信中写道:“我从未见过如此惊人的重合!华莱士所用的术语,恰恰出现在我文章的标题里……”

7月1日,他的那篇论文,和达尔文一起,以“达尔文-华莱士联合论文”在伦敦林奈学会的年会中宣读,彻底改写了人类对生命本质的理解。由于他人在南洋群岛,而达尔文因幼子夭折,两人都未到场。

1862年:2月1日离开马来群岛,4月1日返抵伦敦。

1866年:43岁结婚,成家。

老年华莱士。(互联网,作者提供)

1869年:将自己在南洋群岛考察的这段经历整理出版。写成《马来群岛自然考察记》,一部融合探险、博物学、生物地理学与自然书写的不朽经典。

1880年—:他的探索和思考超出了自然科学范围。对英国土地政策、环境保护立法、流行病防控、劳工运动都表达了激进且前瞻的见解。他倾向社会主义,追求社会公平正义,力倡“机会均等”并身体力行。他坚定支持女性选举权与被选举权。反对优生学、军国主义与帝国霸权的严苛刑罚。甚至在经济学领域,他对纸币、标准、遗产、继承、信托等议题的论述,在当时都极具先锋色彩。

1913年:11月,在家中安详去世,享年90。最后十年他依然笔耕不辍,写了三本书。一生出版了21本著作。

远在171年前,他从伦敦乘船来到这个偏远的海岛,在这里生活了七个多月。他写信给远在家乡的母亲,告诉她在此地的生活作息。当年的新加坡,离莱佛士开埠才35年,人口不过六七万,在这片莽莽苍苍的土地上,从中国漂洋过来的垦殖民,筚路蓝缕,开垦山林,种植甘蜜。作为一名异乡人,他栖身在武吉知马山脚9英里的罗马天主教堂(现在的圣若瑟教堂),平日就到附近山野搜捕各类蝴蝶和甲虫,制成标本。雨林多元化的生态环境,让他大有收获。不到两个月,在3平方公里的小片森林里,就收集到700多不同品种的甲虫。

雨林多元化的生态环境,让华莱士大有收获。(辛羽摄)

今日的华莱士小径,无疑就是当年他流连徜徉的地带,铺洒着他的汗水和脚印。山径上一路立着介绍他的标识牌子,遗憾的是习惯于紧张节奏的都市人,总是脚步匆匆,少有驻足细看。以至问起华莱士,不是一脸发懵,就是误指那位更为显赫的史丹福·莱佛士爵士(Sir Stamford Raffles,1781-1826)。

莱佛士与华莱士:记忆的偏斜

对于年轻世代,很少有不认识莱佛士的。作为新加坡的开埠者,他在1819年至1823年间,尽管只来过小岛三次,停留时间不到10个月,却将小岛擘画为欧亚航路上的重要港口,功绩在此后两百年间被不断传颂与铭记。身为英国殖民地官员,莱佛士的早年经历与华莱士确有几分相似:同样出身寒微,14岁辍学;凭借超乎常人的毅力自学成才,精通多门语言;而且对博物学怀有浓厚兴趣。虽然莱佛士本人反对奴隶贸易、鸦片和赌博,曾经立法禁止,但为服务于帝国的利益,在政策上又使得新加坡成为东南亚的“鸦片中枢”(Opium Central)——从印度进口鸦片,在此地加工、储存,再分销至整个区域,甚至大量走私至中国,成为引发两次“鸦片战争”的毒流源头之一。澳大利亚历史学者卡尔·A·特罗基(Carl A. Trocki)尖锐指出:“整整一个世纪”,苏伊士运河以东的英国殖民地政府“在本质上是个毒品垄断集团”。

莱佛士眼光独到,选择了新加坡。历史也选择了新加坡。在特定的冷战背景下,新加坡选择站队西方,采纳荷兰经济学家温斯敏的建议,以高高矗立的莱佛士塑像作为象征,向世界、尤其向西方宣告:“你们是受欢迎的。”于是,那个双臂环抱的殖民者形象,在维多利亚纪念堂前、在新加坡河畔长久伫立,也深深烙印在新加坡几代人的集体记忆之中。

纪念华莱士的,只有一个以他名字命名的,展示新加坡自然历史进程的教育中心;以及一条山径,静静蜿蜒于林野深处。(辛羽摄)

而华莱士呢,尽管他的科学造诣,他对人类的贡献——这位与达尔文共同开启科学新纪元,为人类认知自身在自然界位置做出革命性贡献的博物学家,在狮城的公共记忆中却常常被误认、被遮蔽,长久地蒙尘。纪念他的,只有一个以他名字命名的,展示新加坡自然历史进程的教育中心;以及一条山径,静静蜿蜒于林野深处。

历史需要补课。尽管我们的历史相对短浅,除了莱佛士,我们更有华莱士,以其深邃思想照亮人类文明的星空,他曾在此驻足、探索,并留下深刻的印记,这份荣光擦亮了我们的过往。

在他那本700多页的《马来群岛自然考察记》(The Malay Archipelago)一书里,有几页介绍幼年的新加坡。这片热带土地让他惊喜连连,但也感叹新加坡的生活水准高,旅店、交通、膳食样样昂贵。他刚到那阵子,碰巧遇上了本地历史上最大的福建帮和潮州帮的“五斤米”大暴动。武吉知马是当时暴动中心之一,他亲眼目睹了手持器械的村民集结出发的场景。在这本书里,作为来自西方的自然科学家,他喜欢榴梿,可能也是记下果王榴梿滋味的第一人:“像有杏仁味的牛油奶酱,混合了芝士、洋葱、棕雪利酒等其他不协调的味道。它既不酸、不甜也不多汁,人们就是喜欢这种样样都缺一点的完美。”“你吃得越多越不想停下来,值得去东方体验一次的全新的感觉!”

华莱士喜欢榴梿,可能也是记下果王榴梿滋味的第一人。(辛羽摄)

漫步华莱士小径,既让我们亲近自然,松懈身心,也是一次穿越时空、叩问历史记忆的行走。当我们在林间驻足,阅读那些关于他的文字,耳畔风声拂拂,鸟鸣啁啾,有什么在轻轻撩动我们的心弦:历史长河滔滔奔涌,有些名字被高高托起,华光聚焦,笼罩;而有些同样伟大的灵魂,却如同河床下的基石,静水深流,正是他们悄无声息地承载着文明的重负。眼前满目的苍翠,在驰想中于是有了别样的情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