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360余天、仅仅三天,佛龛门洞开,坐像前,静静前来参拜的人们屈膝坐在榻榻米上,约莫有二三十人。谛视和上坚定慈柔的失明双目,复意识到四周一双双虔敬注目的眼光聚拢,一片幽寂中,仿佛,光明闪烁晃漾。大家十分有默契,注目,参拜;稍顷,静静挪开,让靠后一点的人们得以趋前。如是,前来的人都得以细细参拜——鉴真大和上坐像。

这座在日本流传至今最古老、干漆夹苎技艺最高明的和上肖像,也体现了精湛的唐代艺术水平。唐招提寺创建后四年(763年),其时和上垂垂老矣,弟子忍基梦见讲堂栋梁摧折,感知和上行将入灭,于是一众弟子商量塑像,写下和上向西结跏趺座之形貌并刻画其精神意志。冀年深月久,和上的教诲仍千古流传,世世代代,人们都可以与和上结缘。和上于天平宝字七年五月六日(旧历)以七十六龄圆寂。参拜凝视和上坐像,冥想悲运缠绵之大德,敬慕之心油然而生,内心一隅似照进不灭明灯。

和上像供奉于唐招提寺御影堂。这片殿宇原为兴福寺一乘院宸殿遗址,于和上迁化1200年后,1964年复原移建于此。每年和上忌日(新历六月六日)举行舍利会的前后三天(六月五至七日),开放参观。1971至1982年,历十年余,画家东山魁夷踏遍大和山水,复探寻和上故土山川,为这里作障壁画,先描绘大和山水《涛声》《山云》,复刻画中国《黄山晓云》与《桂林月宵》,再细细着墨和上出生地《扬州薰风》,最后着墨佛龛《瑞光》。障壁画隽秀清新,却契合和上跋涉千山万水,历经艰难辛苦之精神气象。

鉴真(688-763),俗姓淳于,广陵江阳(今江苏扬州)人,南山律宗传人,也是日本佛教律宗的开山祖师。742年,日本学问僧荣叡(ruì)、普照至大明寺访鉴真,得和上允诺渡日传授戒律。此后,十余年间,屡败屡试,风涛恶浪,使他们奔波困顿,以至流离失所。第五次渡海失败后,荣叡病逝,不久,和上双目失明,孰料,第三重打击猝然又至,弟子祥彦也失去宝贵性命。753年,第六次出航,终于抵达东瀛。754年,和上抵达平成京(奈良),在东大寺授戒传律。759年,得赏赐已故新田部亲王旧宅,于是创建唐招提寺。

参拜后,退出松室,沿着回廊依次进入樱室、梅室观看障壁画,聚精会神之际,脱离了红尘,浑忘了手中狼狈提着装了鞋子的大塑料袋。是啊,甫进入时,心里明明嘀咕着,为什么不设置柜子好摆放鞋履。御影堂中最后引人注目流连的是赵朴初题联:“鼓螺蜀冈,羮墙南岳;风月长屋,花雨奈良”。来到出口处,不意看见这幅美好生动的画面,青青学子正联袂前来参观。瞧着他们,想象着又一代青年将会认真学习这对联语:鼓螺,佛教仪式中使用的法鼓法号,比喻佛法广布。蜀冈,扬州大明寺所在地。羮墙,典出于《后汉书·李固传》:“昔尧殂之后,舜仰慕三年,坐则见尧于墙,食则见尧于羹”,比喻怀念仰慕逝者。下联先概括日本长屋王子诗:“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寄诸佛子,共结来缘。”最后引用佛教传说,谓佛祖讲经精微玄妙之时,曼陀罗花雨漫天而降。听了这番说解,一名年轻学子一脸神往之情,不禁说道:啊!花雨奈良。不知不觉,他们热切谈起《天平之甍》的感人片段:在中国南方,荣叡已届生命尾声,怀想着——奈良的天空,树色与空气。二十多年后,终得身处奈良,普照却觉得与思托说着唐语,才是最自在的一刻。正是通过唐语,打开了大门,深入佛教精义。普照、荣叡,以至思托等等,都是精进学习的同道啊。

赵朴初题联。此联原为扬州法净寺(昔之大明寺)鉴真大师纪念室联语,1963年题赠唐招提寺。(作者提供)

日本天平时代建筑美代表作

这天一早,在近铁奈良巴士站上了车,才经过两三站就挤满了乘客,可沿途每站仍有人上车,司机大声招呼乘客往里边挪,好腾出空位。站着的人一遍遍努力把自己挤扁捶压,变魔术似的,满座的车每一站都上了乘客。不到9点,到达招提寺。正焦急着怎么冲破人墙,有人说——不用急,全车人都是这站下车!在南大门前售票处买了票进入,就瞧见帐篷与桌椅,人们在那儿排队买票参拜御影堂。我们买到的票是12点进入的场次。每小时参观人数最多250人,包括个人与团体,其中售出150张个人票。

买了票,自然放心四周观赏。正对着南大门的是金堂。金堂实际上是和上迁化后建成的,追随和上东渡的弟子如宝为建筑主责人。无庸置疑,金堂是体现日本天平时代建筑美的代表作。这个木建筑既潇潇洒洒,又浑朴大度,让人百看不厌,意犹未尽。向南一列圆柱并排伫立,洋溢着静穆气氛,日光或月光刚巧从某个角度照来,列柱静静投影地上,倍加教人神往,难怪会津八一赋诗:“月光洒招提,圆柱垂影时,跫音踏地静,夜深共冥思。”(林祁译)即使取法于西腊神殿的大理石柱,却让人不得不惊叹于木造圆柱的浓浓自家本色。

列柱前,中央是五开间,每开间都有双开门扉;左右两端的则有格子窗。正中央的三开间门扉洞开,让人们在庭前瞻仰佛像。这里供奉了本尊卢舍那佛坐像,左右为千手观音和药师如来立像,围绕两侧的护法神有梵天、帝释天、四天王等立像。和上东渡,也携来不少佛像,以及造像工艺技术,故此,比起奈良其他寺庙,这里的佛像更加富有唐代雕像艺术气息。

屏气凝神,仰望——天平之甍(méng)。金堂的寄栋(四坡屋顶)上左右两端安放着鸱吻,相守相望。

当年,春日煦煦,在奈良元兴寺,普照、荣叡被挑选为留学僧,二人交谈,荣叡有点兴奋,忍不住说,“至少,我们的使命有以性命为赌注的价值呢。”普照尚默然以对,其后,正是荣叡永不言倦,始终激励着普照,奈良许下的誓愿,终由普照付诸实践。《天平之甍》结尾,描写普照收到经唐土渡渤海终寄抵他手上的一对鸱鸟,将之交给负责唐招提寺工事的藤原高房。寺院落成后,“普照每入唐招提寺,必仰望金堂屋脊,终在其大栋两端使用了照他交出的唐国风格的鸱尾之甍。”这一对天平之甍,翩翩风流,洋溢着智慧与慈悲,盘旋回绕着动人故事:

荣叡师奄然迁化,大和尚哀恸悲切,送葬而去。

普照独自越过大庾岭,至近海平原后,一天午后不久忽然天黑,四周如夜色降临。正是夏季却吹起冷风,路旁树叶沙沙作响,竟听到和上大叫“普照啊!”这正是感应鉴真失明的一刻。

第五次渡海失败后,经四五年,终于第六次启航,鉴真、普照在暗夜中重晤,和上以满是皱纹的手抚摸普照的脸颊、肩膀,普照感动之余无法发出一声。

正是荣叡,初到长安,繁华的气息几乎让人感到窒息,他却想到这繁华或于一夕之间消逝,必须把这里的优点,像采蜜一般,好好学,赶快学。

荣叡说中了。我们来到奈良,何尝不是为了穿越重重时光,追想长安与唐风……

天平之甍,历久常新。这背后,自然归功于历代精密周到的建筑与佛像的维护修缮。最近的一次,是2009年,金堂平成大修理完成,历时九年。

鉴真御庙。(陈芳摄)
御庙参道上的青苔。(陈芳摄)

三访唐招提寺

一方“净地”其神其形,参谒和上御庙,正好得到生动确切的画面。僻静一隅,是御庙所在,参道两旁栽满绿树,绿荫下树根斑驳延展,上面覆着青苔被子,鲜嫰欲滴的绿意,生意盎然,直让人不忍把双目移开,流连徘徊,努力吸吮着清新醇美的绿汁。参道尽头,是长条石供桌,两旁矮石垣向后迤逦环绕。石垣前有石阶,石阶上树着墓塔,一派庄静肃穆。石垣上刻着赵朴初1980年4月所作词《金缕曲·鉴真大师像回国巡展欢迎礼赞》:“像在如人在……千载一时之盛举,更是一时千载……”

绕塔而行,一方石碑映入眼帘,于是心生敬意,轻轻念着“天平之甍 井上靖”。

此为三访唐招提寺。2017年初访,即使读过鉴真的事迹,以及东山魁夷描写和上与作障壁画经过的文字仍得不出特别印象。去年11月,为了参观一年一度的正仓院展,再访奈良,行前读了《天平之甍》,二访唐招提寺,心中满溢着说不出的感受。三访,猛然想起离开奈良之日正好是御影堂开放参观的首日。观赏之余,无意间涤净心灵尘垢,沉浸在文明辉光中。追想和上失明的双目,却教人感到温暖,光明,富有力量,激荡起心灵美善……

唐招提寺,一曲高山流水。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