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夏日6月的日光穿过高窗,斜躺在木质的地板上。光影折射下,墙上18世纪浪漫主义画派的油画沉默不语,仿佛时间也在其中凝固。尘埃在柔光间旋舞,如时间的微粒。一把古老的椅子孤独地守望着书桌,而书桌上方,是源自300年前的繁复天花装饰,它在蕾丝窗帘后泛着温柔的光芒,仿佛一种低调的奢华。我们站在歌德的房子中,完全不敢高声语,仿佛一声咳嗽都会惊扰了正在沉思的哲人灵魂。
是的,穿过夏花盛开、情侣雕塑矗立的花园,步入那扇缓缓开启的门扉以后,我们便等于走入了一个旧世纪的老灵魂。那是在法兰克福老城区的安静街角,歌德四层楼的豪宅故居和毗邻后加的歌德博物馆静静伫立,如一页未被彻底翻完的诗篇。歌德故居(Goethe Haus)是德国最著名的作家歌德在26岁以前生活的实地,二战时候曾被轰炸,1954年改建成故居与博物馆向公众开放,努力还原了1749年至1775年歌德居住时的原貌,展出手稿与绘画收藏。歌德故居所在建筑建造于17世纪,最早于1733年由歌德的祖母购入。1749年歌德就在宅里出生,我们还可以确切找到其窗边出世的确切地点。含着金钥匙出生的歌德,父亲是一名律师,母亲是当时法兰克福市长的女儿,可说得天独厚,也让其有了全面的法律、文学、艺术、音乐和绘画的教育与熏陶。在故居旁,是有160多年历史的基金会所建立的歌德博物馆,策展精彩,利用高科技与互动模式展示了与歌德同时代的浪漫主义艺术家作品。
灵魂与形式并存的气息
我印象最深刻的当然是书房。架子上那一排排分门别类的藏书,是他心灵的延伸,是他与世界对话的方式。“这从炽热的心房涌出的,不会是最后一滴眼泪。”那是歌德在《渴慕》里写下的诗句。如今,他的笔迹如泪,似乎滴淌在那张嵌着墨痕的古老书桌上,斑斑驳驳,真是泪、还是血?书桌上方还摆着一尊古罗马式雕像——被海蛇咬噬的拉奥孔,似乎在痛苦与崇高之间呐喊,或许象征着少年维特自己在爱情与失恋之间的苦痛,甚至歌德自己在自然自由自我关系里的挣扎。那是一种灵魂与形式并存的气息。在那张躲藏在仓库而避开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炮火的桌案上,仍然保持着歌德伏案的姿态。我们的导览者轻声说:“你们知道吗?这张桌子,据说是歌德写《少年维特之烦恼》时用过的。”情不自禁地,我们围上前去,用指尖轻触桌面已然斑驳的木纹,那些墨渍仿佛依然鲜活,如同灵魂的烧痕。
精彩与多元,是的,歌德不是单一身份的诗人,他还是语言的调色师,是植物学的沉思者,是地质岩层的翻阅者。他写《少年维特的烦恼》时才25岁,用一场单恋与自毁开启了“狂飙突进”的文学风暴——这中篇小说于1774年秋天在莱比锡书籍展览会上面世并一夜成为畅销书,除了爱情更描写进步青年对当时鄙陋的德国社会的反思,凸显对封建传统和个性解放的要求。就在此时,女儿冒出一句:“那Charlotte Buff最可怜了,因为一个不爱的人,才留名历史!”哈,作为维特单恋对象的原型,她究竟值不值得千古留名,而且这算幸还是不幸?这个问题引起了我和女儿们短暂的争论——究竟她只是情感的投射,还是正是因为她那拒绝又不忍伤人的温柔,成就了维特的悲剧。我们当然没有定论,一如个人史太难有价值判断一样。最终,无论历史还是我们,都还是要沉默下来的,如同歌德自己在《少年维特的烦恼》末尾所写:“你所不能理解的,也许正是你生命的部分。”
那一刻,我望见书房的尽头是他青年时的画像,油画中他穿着威玛宫廷的外衣,眉宇间既有自信,也有些许未竟的忧郁。多愁善感却又积极进取的他大概活在两种时间里,一种属于感性,一种属于理性。这说明为何他终生在“诗意”与“秩序”之间徘徊的心路。他的文学如溪流奔涌,却从不放弃对形式的雕琢。他的情感澎湃,却又让自己在国家事务与自然研究中沉静。正是这幅著名的剪影画像,像被裁剪的个人小历史化石,暗藏着对时光推移中人生大起大落的默念。
“内在风景”与“外在写照”
书房隔壁就是藏画室,墙上密布的画框不是简单的装饰,而是视觉的交响,构成一首视觉的交响曲——有牧野、有废墟、有少女的凝视与祭坛的孤灯,这是基金会多年来搜寻与收藏的18世纪油画,企盼尽量还原当时歌德的“内在风景”,更是浪漫主义精神的“外在写照”。呵,我看着画框紧挨着排开,氛围感一下浓郁起来,而诗意的记忆就在木纹间悄悄苏醒。从一个人的藏画可以看到一个人的内心世界,从一个时代的藏画可以看到一个时代的内在世界——多么精彩与多元。
看着满墙的画,不得不联想到歌德的名诗剧《浮士德》。那简直就是一部终身撰写、终身未竟的心灵长诗,讲述的是炼金师浮士德召唤魔鬼梅菲斯特,为追求永恒知识、个人的野心,而向他出卖了灵魂的超现实故事。歌德在其中所塑的浮士德博士,不正是他自身精神渴望的隐喻?外在多种风格的画,如内在过于丰富的灵魂,藏居在他胸膛内,有浪漫的挣扎,也有古典的节制。
他的书写仿佛诉说其一生不同阶段思维的起伏,有《浮士德》的沉思,《少年维特的烦恼》的热烈,《意大利游记》的自由,《亲和力》的哀婉——在老房子里一册册都散发着老皮革与旧纸张的气味,仿佛在用轻声低语讲述诗人与科学家的双重人生。是的,歌德不仅是诗人,他也是植物学家、地质学家、色彩理论家。1810年,他出版的《色彩论》便是对牛顿光学的浪漫叛逆——他要从感知与情绪中拆解光的本质,他要用诗的方式抵达科学。对他而言,或许光和影的交界处,才是世界的真实——这或许也是他一生的信仰。而我们在这幢屋子内的阳光与影影绰绰的墙面之间踱步、缓缓缅怀,垂钓他经历过的光与影、知识与感性的交汇处。
一个民族的代表灵魂
看着房间各隅,有巨大的壁钟、典雅的乐器、笨重的熨烫机器、水晶的吊灯、成套的茶具、镶嵌家族缩写的铁扶手等,仿佛日常又仿佛沉睡着,仿佛旁观着我们游人又仿佛被我们旁观。但我知道歌德必然会这么说:“生活是没有旁观者的。”当下,我们不只是旁观一个人,更是在回望一个世纪的灵魂如何点亮了现代人的精神生活。他让激情可以成为哲学,让理性可以流泻出诗。他让自然有了感情,让科学拥有了灵魂。他几乎用一己之力成为德国浪漫主义的晨星,也点燃了现代人文精神的火种。
多年前我读到德国重要哲学家弗里德里希·谢林的名言,惊异不已,自忖一个民族怎么可以有这么宏大无边的一个代表灵魂。谢林说:“只要歌德存在,德国就不会贫苦孤单。德国即使再颠沛、虛弱,也因为有歌德,精神依然伟大、富有、坚强。”歌德之所以伟大,不在于他拥有光,而在于他愿意走入黑暗,寻找自己的光,同时照亮族人。正如印度诗人泰戈尔所言: 把自己活成一道光,因为你不知道,谁会藉着你的光,走出了黑暗。
走出纪念故居准备到其隔壁的徕卡百年摄影展的那一刻,阳光强烈得几乎刺眼,而我仿佛要重新学习如何看见。但我知道,在心底某处,一盏微小却坚定的光,似乎被点燃了。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