槟城之美,向来不在张扬。无论是山光海色,或是街巷人情,总叫初来乍到的人念念不忘。旧屋斑驳,巷道幽窄,却蕴着岁月的温度。多元族裔交织出的文化图景,恰似一幅五彩缤纷的织锦,绵密而温柔。虽说多元族群交汇如水乳交融,但在这华人居多的城市里,那些可见与不可见的风景,都隐隐映照着华人的身影与华教的深深印记。

农历七月十五是中元节,古人称之为“鬼节”,佛门则唤作“盂兰盆节”。源自佛教《盂兰盆经》中“目连救母”的悲悯传说,那一念慈悲,于佛光中流转千年,后来又与道教信仰交汇,渐渐融入民间生活,成为祭祀“好兄弟”的节日。民间相信,这一日是阴阳两界最接近的时刻,孤魂野鬼得以出游人间,因此人们焚香设供、燃纸化银,不独为超度孤魂,也是在风俗里传承那一份“慎终追远”的情意。此中祭仪,看似敬鬼,实则敬祖;一案清香,是为逝者而设,亦是生者对自身根脉的低首回望。

槟城的中元节,较之马来西亚其他十二州,向来更添几分热烈与独特。每逢农历七月,街头巷尾几乎无一不搭起戏棚,酬神演戏昼夜不息。夜色中,锣鼓铿锵,丝竹悠扬,红灯高挂,香烟袅袅,整座城市仿佛沉入一场烟火人间的仪式感。街坊邻里自发筹划祭典,恭迎威严庄重的大士爷神像(俗称鬼王),祈愿阴阳和顺,合境安宁。

然而,在这热闹繁盛的景象背后,悄然埋藏着一段段为华文教育奔走的辛酸旧事。那一张张戏台,不止为神明设,也为学校而立;那一纸纸焚香与善款,是一代又一代人,为守住母语文化所燃尽的心血。

要知道,槟城华人向来以重教兴学著称,老城区牛干冬街的五福书院,创于1819年,被视为马来西亚华文教育的源头之一。也因此,有人说,海外华文教育的大门,是从槟城缓缓开启的。自此,一条条文化血脉从此延展,汇流成海,逐渐织就起一套系统而完整的华文传播体系,既哺育了代代学子,也孕育出灿若星河的文学风景。

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马来西亚是中国以外少数拥有完整华文教育体系的国家。然而,这套体系并非天授,而是一砖一瓦垒砌而成,是一滴一泪积聚而来。每一所华校的存续,都是无数华人代代接力、不计得失的成果。

为华教奔波的白人

中元节,便成了民间力量汇聚的黄金时机。许多街区以“中元节”之名筹款,祭祀固然虔诚,真正的主轴,却往往指向华校的经费所需。酬神戏台下,静静摆着募捐箱,捐款人未必笃信神明,却深信教育的价值。有人投下十元、百元,也有人默默放入一叠钞票——这既非功德布施,更是一份献给未来的深情期许。

最令人动容的,是一位远道而来的异乡人,比利时神父余廉。这个身形瘦削、金发碧眼却口操流利福建话和华语的余廉神父,深信语言与文化是华族的根。1946年至1952年曾经在中国安隆和贵州传教的他,深受中华文化的影响。2004年逝世时,他留下的名言是:“我会想办法影响这些人(年轻人),让他们知道学华文的好处。”“不学华文的华人是忘本的。”“我是白皮人,但我流的是黄皮肤人的血液。”“唯有通过教育,才能改善穷人家的生活,从而走出贫穷的命运。”1956年开始他在槟城创办华校:恒毅幼儿园、小学、中学和私立中学共四所学校,将毕生精力和热忱投入华文教育。于20世纪70年代,华文教育面临多重打压与资金困境的时候,他在农历七月的酬神戏场中,冲破宗教的藩篱,提着一个箱子,走入人群,开口便是:“为了我们的子孙,为了我们的文化,请您捐一点给华校。” 他一定知道,神明未必回应,但人心会听见。箱子里一张张钞票落下,仿佛也印证着这片土地上,不论肤色宗教,人人皆可为信念奔走。

华社筹款出尽法宝

槟城华社为了办学,可谓出尽法宝。有学校城市环跑筹款,有的主办义卖会;卖福利部彩票、办美食大会、办演唱会……几乎每一项群众活动,都和筹款有关。家家户户都知道:华校的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得从众人一分一毫中累积。

有人打趣说,在槟城,连鬼也要帮华教找钱。的确如此。鬼王神像前烟雾缭绕,大士爷头上的观音菩萨慈目低垂,人们一边上香拜神,一边在戏台下为教育未来忙碌奔走。这种超现实的并置,成了槟城特有的文化风景。

在这座老城里,中元节不只是祭鬼的节日,也不只是旧俗的延续,,而是一场场温柔而坚定的文化守夜。戏台未落幕,烛火未熄灭,一代又一代人就在香烟缭绕与戏鼓咚咚中,将母语的火种捧在掌心,悄悄传给下一个晨光微熹的早上。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