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了不知哪季哪期,窦文涛主持的《圆桌派》,聊的是“爱穿衣服的男人”,一个较少听人谈论,却颇有营养的话题。

节目的主要嘉宾张永和,曾任麻省理工学院建筑系教授和系主任,现任香港大学建筑学院院长,他准备了很多照片给大家欣赏,一个个著名建筑师的着装,个性夺目十分精彩,以至于我把视频拨来拨去看了好几遍。

窦文涛、徐累、马家辉,对于“男人穿衣”都有生动见解,也各自讲了好听的故事,然而,最难忘的还是这样一段,很有画面感:

张永和说,本来他对穿衣这件事并无意识也不讲究,“领我进衣服世界的人,是我的表哥。”

1981年3月,25岁的他自费留学,从北京去了美国。因为张家的主要亲戚都住旧金山,在日本和洛杉矶长大的这位表哥,特地从洛城飞到旧金山来看从未谋面的表弟。一家人吃了晚饭,慢慢往回走,“表哥忽然看到了一个地下室里的店,他肯定知道这家店正在大减价,说小表弟你跟我来。其他人在马路上聊着天,他就带我进去了。”

那时的张永和没见过这样的商店,进去是个水泥盒子,聚光灯打在唯一的装饰:由楼上的抽水马桶延伸下来的一道大弯管上,左右有两排货架,各挂了几件衣服,因为街面上还有亲人们等着,表哥很快地给他买了两条裤子,“一条红颜色,一条黄颜色。”

影响一生的启蒙往往在猝不及防间发生。这是1981年啊,画家徐累惊呼:那时的中国大城市,基本上还是一片蓝色海洋……

最爱穿衣的中国男作家,必是木心了。他外表儒雅,生活考究。

世人常“以貌取人”,木心更“以貌取鼠”:“跑过家门的松鼠,长得好看,我喂它吃,难看,去去去。”

简直像一则奇闻。

他说,做诗人,平常穿衣说话都要像诗,诗意洋溢,像小混混那样写不出诗的。诗人要穿得好,很文静。又说,希腊有个地段交通很乱,让一位俊美青年站在高处指挥,马上恢复畅通。美指挥一切,只有欧洲人做得出来。

木心外表儒雅,生活考究。(互联网)

记录这些“很木心”的言语的,是2010年秋去乌镇晚晴小筑叩门拜访的一位年轻人,文章收在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为木心逝世两周年而编的纪念专号《温故》里。木心还告诉作者,他的老师林风眠说他不仅有贵族气,更有王子气。

有钱没钱都爱美,即便落难也不减“王子气”。木心这方面的种种,已被叙述得很多。近日在网上看到一张木心所倾慕的法国作家安德烈·纪德倚在长椅上的照片,还是吃了一惊。

奉《地粮》为圭臬的木心,说自己的文章中有纪德的身影。但原来,木心爱纪德,爱得如此深入骨髓:不仅仅仰慕他的思想和文字,衣着姿态、神情风采,也几乎是纪德的“翻版”。

是巧合吗,木心也有一张坐在雪地长椅上的照片。

太像了。

华人女作家穿衣的经典,自认恋衣狂的张爱玲早已成形容词。细节点滴,她自己和别人都说了不少。可刘瑜文章《晚年的张爱玲》开头几句,仍让人心里起了涟漪:

“她怎么记得那么清楚呢?几十年前的细枝末节,金色阔条纹束发带,淡粉红薄呢旗袍,白帆布喇叭管长褂……她记得每一件衣服的颜色和布料,但是不记得那场轰轰烈烈的战争。”

是的我也疑惑过。

紧接着刘瑜说:“那有什么奇怪呢,她是张爱玲。”

对于战争和时局,张爱玲不敏感是真的。1945年7月,日本战败投降前三周,她还穿着一条由祖母遗留的被面改成的别致连衣裙去出风头,和李香兰合影。有图为证,欠敏感的除了张大小姐,陪她一起赴园游会的姑姑张茂渊和闺蜜炎樱也一样。

“米色薄绸上洒淡墨点,隐着暗紫凤凰,很有画意,别处没看见过类似的图案。”1994,风烛残年出版《对照记》,她对那条裙子的来历、设计、裁缝、颜色、图案、花纹,都记忆犹新,为什么偏偏把照片的拍摄时间错标为“1943”?

1945那个漫长夏季发生在“九莉”身上的事,记忆与遗忘,错乱和屏蔽,答案其实都已在《小团圆》里。

刘瑜嫌《小团圆》不好看,情节杂乱语言急促。张爱玲写这书,是想终老之前把一生交待清楚,但又缺乏耐心,“于是就像一个睏极了的人,急着上床睡觉,把衣服匆匆褪在床边胡乱堆成一团。”

倒是不怕张迷围攻,刘瑜又写:“一个干瘪苍白、戴假发、穿一次性拖鞋、只吃罐头食品的老太太,坐在洛杉矶公寓的一堆纸箱子前,写40年代沦陷上海一个女孩细细密密的小心事,这个画面比这个女孩的小心事本身要有冲击力多了。”

洛杉矶公寓里的张爱玲有没有想起另个湮远的夏天?1950年7月,她在虹口乍浦路上的解放剧场参加上海第一届文代会,听新中国首任上海市长陈毅做了四个钟头报告。她坐在后排,素色旗袍外罩网眼白绒线衫,在一众中山装列宁装里仍是突兀。这一出无声的衣装戏剧,在她两年后有惊无险走过罗湖关卡才告落幕。谁又能说她对时代的更替丝毫无感?

我们也常常“不记得”。刘若英的新电影还没观赏,只觉片名取得好:《忘了我记得》。

闲书有时也蛮好看。《名作家和他们的衣橱》(特莉·纽曼),第一篇写塞缪尔·贝克特。

以前念戏剧,贝克特这个名字就等于《等待戈多》,等于《终局》和《美好的日子》,从来没想过一个荒诞派剧作家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写荒诞剧的作家,本身也是落拓不羁的吧。世界如此封闭绝望,荒凉虚无,揭穿这一切的人怎么可能起居停匀,衣冠楚楚?

记得当时同学们也都被瑞士剧作家迪伦马特的《老妇还乡》《罗慕路斯大帝》《物理学家》深深吸引,某日,不知哪来的讯息,说这位思想深邃的剧作家其实生活富裕,那些让人震撼的巨作都是他坐在一栋湖畔豪宅里写出来的,大家竟顿感失落,幻灭一般沉默。

看过好几个版本的《等待戈多》,舞台上的流浪汉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有时衣衫褴褛,有时领带西装,当然都浑浑噩噩梦游,前言不搭后语。演出伊始戈戈(爱斯特拉冈)就在筋疲力竭地脱那双不合脚的靴子,狄狄(弗拉季米尔)则把自己的帽子摸了又摸看了又看,好像要窥探出什么名堂。靴子、帽子,和随着波卓与幸运儿登场的绳子、鞭子,一样妙不可言。

没想到造出这个无以伦比荒唐世界的人,20世纪最伟大最革命性剧作的创作者,本身却是俊朗优雅的。贝克特的面容棱角分明,气质睿智坚定,常穿粗呢或细羊毛西装,剪裁合身的衬衫,系窄领带。书里所附照片上,他一件标志性的高领羊毛衫,宽松深色翻领外套,经典、简约、节制又随性。当他的流浪汉不断与靴子搏斗,他脚上是一双柔软实用经久不衰的Clarks袋鼠鞋,他也不像笔下人物“不戴帽子就无法思想”,唯一可见的“叛逆”,是有些相片上的“飞机头”发型。

《终局》里,一个身陷垃圾桶的角色讲述的小故事,据说是贝克特最喜欢的:

有位顾客一直嘟嘟囔囔,抱怨他的裁缝工作速度实在太慢:“上帝创造世界才花了六天”,幽默的裁缝先生回答:“是呀,但你看他造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做的裤子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