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新加坡和马来西亚地区有关“鲁迅在东南亚的传播”成为热门话题。巧合的是,前些日子,我在做其他课题时,无意中发现,早年本地华社名人庄奎章的一段历史掌故,正好契合这一热点题目。笔者结合采掘到的一些史料,连缀成文,分享庄奎章和鲁迅的师生交往,并希冀这一学习心得,能起到抛砖引玉作用。

在1930年代至40年代,庄奎章曾两次担任爱同小学校长。(作者提供)

提起文学家鲁迅(1881-1936),可谓家喻户晓。提起庄奎章,可能知道的人就不多了。其实,时光如果退回50年,庄奎章可是本地著名人物;在教育界、商界都享有较高的声誉,只是近几十年才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庄奎章(1897-1969),祖籍福建惠安县山腰乡。民国初期,在北京师范大学国文系念书。1925年毕业后,回返家乡,服务教界,先后任集美、大同等中学教职,省立厦门中学校长,同安县、莆田县教育局长等职。因此,在祖籍地,庄奎章享有甚佳的口碑。

1937年神州狼烟四起,浮海南下。庄奎章先在印度尼西亚井里汶中华中学当校长,后来移居狮城。凭借个人的才干,很快得到本地宗乡团体和华社领袖们的重视和赏识。曾两次担任爱同小学校长(1938-1939;1946-1947)。1941年4月,当陈嘉庚主导成立南洋华侨师范学校时,他受委为校长,挑起培养华教师资力量的重担。

《南洋商报》1941年报道庄奎章任南洋华侨师范学校校长。(作者提供)

那一年,东南亚正面临日本侵略者的炮火威胁。同年12月,庄奎章等文化界同仁,在胡愈之(《南洋商报》编辑主任)的领导下,成立 “星洲华侨文化界战时工作团” ,成为五名常务委员会委员。郁达夫任团长,胡愈之任副团长,庄奎章任训练部长。可惜,工作刚开展两三个月,1942年2月15日,日军的铁蹄就踏上本岛。庄奎章跟本地华社领袖们,分头逃到了苏门答腊避难,务农为生,直到战后胜利才返回,重拾教鞭,并担任新加坡教师公会主席。

在执掌校长、华教公会主席时,庄奎章常为华文教育仗义执言,引起殖民政府不满,“遭当轴之忌,身陷囹圄,教师执照被吊销,于1947年遂再度离开(教育界)”(庄奎章语),此后,投身商界,成立光明书局(私人)有限公司,生意照样大获成功。先后历任惠安公会执委、中华总商会董事、中正中学董事、庄氏公会和书业公会名誉会长等要职。基于他在治校、经商的成就斐然,逝世时被称作“书业巨子 ,教界耆宿”。(《星洲日报》)

本文借助搜集到的多份史料,力图勾勒出当年庄奎章和鲁迅的交流互动情况。

民国一四年北京师大毕业同学录

《民国一四年北京师大毕业同学录》里有关庄奎章的信息。(作者提供)

《民国一四年北京师大毕业同学录》这份资料十分珍贵。其中有两项记载铁证庄奎章和鲁迅的师生关系。一是,第34页国文系栏目下,有庄奎章的个人照片,下边注明姓名、年龄26岁、籍贯福建惠安、通讯处是北京后孙公园六号;二是教职员表里,列有周树人(鲁迅本名),栏目下方标注系“教育部部员、文学教授”,通信地址等。

《民国一四年北京师大毕业同学录》教职员表里有关鲁迅的记录。(作者提供)

查阅《鲁迅年谱》,1912年民国新政开始,鲁迅进教育部任职教育部佥事兼任社会教育司科长,直到1926年8月辞职南下。这期间,他曾在北京大学、北京师大等校兼课,主要教授中国小说史。就在那时,庄奎章跟鲁迅结下师生关系。

鲁迅的日记

《鲁迅全集》第十五卷系日记内容,至少有三篇记录跟学生庄奎章的互动。(作者提供)

鲁迅从教育部辞职,接受厦门大学的聘书,任国文系教授兼国学院研究教授。其日记里,至少有三篇记录跟学生庄奎章的互动。

9月份有两则:

十四日晴,风。上午得广平信二函,六日及八日发。……下午寄广平信并《新女性》一本。晚庄奎章来。

十九日星期。晴。上午得乌一蝶信。……戴锡璋、宋文翰来邀至南普陀午餐,庄奎章在寺相俟,同坐又有语堂、兼士、伏园。

12月也有一则:

十六日晴。上午得景宋信,十二日发,下午复。晚庄奎章來。夜风雨。

日记很短,意境深长。鲁迅9月4日抵达,14日庄奎章登门拜访;19日又跟北师大国文系的戴锡樟等高一年级的同学宴请鲁迅,给老师接风洗尘。意外的是,鲁迅到厦大后,与校长林文庆对于 “尊孔还是反孔”等问题,起了多重纠葛,关系恶化,便萌生离开厦大的念头。

11月中,他接到中山大学聘用函,同月25日,跟校长爆发冲突。就在老师即将离任之际,12月16日庄奎章雨夜探访老师。师生间谈了什么话题?我们不得而知。可知的是,鲁迅在厦大的四个月,庄奎章迎来,送往,做得周到、体贴、暖心。

关于日记中那场午宴的师生互动,可从他人的回忆文章里得到些许信息。比庄奎章高一年级的同学戴锡樟,曾发表多篇回忆文章,追述和鲁迅交往的细节。其中,《鲁迅师在厦门时期与我们的聚会》专门记录那次午宴的情形,从策划、订餐到迎送鲁迅,庄奎章都全程参与。

餐桌上师生的话题涉及三项:文化界坚守五四精神问题;文艺刊物问题以及推广普及白话文课题。鲁迅告诉学生:我们要继续提倡白话文,推广普及白话文,并要把它通俗化。

遥想当年,在北师大课堂,师生间有知识和思想的交流;在闽地厦门,师生有新文化课题的脑力激荡。看回忆文章,可知,这几位学生,思想观点跟老师亦步亦趋。尤其是涉及到白话文运动的话题,庄奎章有很多见解。何以见得呢?

庄奎章的国语运动演讲词

1919年前后,中国开始了新文化运动。运动的内容之一,就是用白话文取代文言文,提倡白话文学。鲁迅既是新文化运动的领袖之一,也是白话文学的实践者。他在《新青年》发表的短篇小说《狂人日记》被认为是第一部白话文小说。

作为学生,庄奎章是鲁迅白话文主张的支持者与追随者。讲段一百年前的往事。早在庄氏来狮城之前,本地报章已经对庄奎章有过几次报道。其中一次,是《南洋商报》1926年1月20日至25日,连续五天报道“厦门之国语运动”的信息,其中21日和22日两天,登的都是庄奎章的演讲词。

那时,庄氏秉携着从大学刚毕业的朝气和锐气,出任大同中学教席。元旦之际,厦门召开讲国语运动大会,庄奎章发表演讲,题目是《国语统一运动底意义和价值》,核心论点包括:国语兴起之由来、国音演变的沿革等等。全文约2500字,凸显了庄氏对白话文运动、国语运动的看法。这在精神上和主张上,与其老师鲁迅有衣钵相传的高度契合。待到9月鲁迅受雇于厦大之时,师生见面,白话文应是题中之议。

传世的诗文

笔者曾多方查找庄奎章的回忆录等文集,试图了解他和鲁迅交往的线索和内情。可惜效果不大。眼下,笔者只搜集到庄氏数篇短文及14首避乱于苏门答腊期间创作的流亡诗稿。兹转录一首隽永、寄志的诗作以飨读者。

往堡东港舟中 寇来无地把身容, 仓促农帮往堡东。 船小但凭双桨划, 港湾难驶一帆风。 橡林倒影波犹绿, 枯叶浮江水亦红。 世外桃源何处是? 炎荒聊且寄萍踪。

附记:本文的写作得到惠安公会原总务张成雄同学的协助,谨此鸣谢。

(作者是新加坡社科大学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