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撒哈拉沙漠,是阿尔及利亚之行最大的亮点。
飞抵沙漠的边缘城市贾奈特(Djanet) 之后,我们和导游迈赫迪商量:是否应该夜宿帐篷,真正体验沙漠的生活?
他沉吟片刻,说道:
“夏季的撒哈拉,白天气温高达四五十摄氏度,夜晚却骤降至十来度,昼夜温差极大,你们恐怕难以承受。”迟疑了一下,又说:“而且呀,毒蝎时常在夜间出没,被蛰伤后,倘若救治不及,后果不堪设想。”
我一听,连五脏六腑都起了鸡皮疙瘩。
退而求其次,我们在贾奈特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一宿无话。
次日清晨,司机默哈末驾着四轮驱动车,载着我们与迈赫迪进入撒哈拉沙漠的腹地。
我一直以为沙漠最美的莫过于千变万化的沙丘了,然而,迈赫迪却露出神秘的笑脸,说道:
“嗳,沙漠之美,岂止于沙丘而已!”
他语调中溢出的喜悦,很快地感染了我。
车子开足了冷气,可车厢里依然膨胀着盛夏的燠热,大地、空气、身体,全都是黏稠的,连呼吸与交谈,都变得沉甸甸的。窗外,是横无际涯的沙漠,空旷的景色单调得让人昏昏欲睡。
当车子驶近塔西里(Tassili n’Ajjer)山脉边缘的小村庄Eferi时,单一的景色突然像被仙人点化了一样,猝不及防地起了变化……
与石山相濡以沫
一座一座石山,宛如艺匠千锤百炼的杰作,个性鲜明、千姿百态,自豪而张扬地矗立着。我目不暇给,连声赞叹。
居住于撒哈拉沙漠南部的,大多是图阿雷格人(Tuareg),他们相信石山是守护大漠的精灵,也是世代相伴的知己。他们的祖辈,给每座石山取了名字,与它们相濡以沫。
默哈末一边驾车,一边把石山的名字告诉我:大象、乌龟、棉花、牛、牙齿、帽子、堡垒、五指、全家福、胜利……等等。有者惟妙惟肖,有者则充满奇趣。
比方说,有座石山,名为“水声”,我打趣道:“嘿嘿,沙漠哪来的水啊?” 默哈末说:“心中有,自然就会有。”啊,多么睿智的人生哲理啊!长期生活在物资匮乏的沙漠,唯有依靠心灵的力量,才能跨越常人难以想象的坎。
另外还有两座石山,被称作“你的”“我的”,十分“无厘头”。默哈末说,相传有两个好朋友进入沙漠时,看到两座形状奇特的石山,其中一人便打趣地说:“这是你的,那是我的。”笑话在村子里传开后,这两个名字便流传至今。
对图阿雷格人而言,石山还有更实际的作用——他们在广袤的沙漠里行走,就好像在小村庄里走动一样,从来不需要靠地图或指南针来辨认方向,因为啊,石山就是他们的“天然路标”。
默哈末忆述道:
“小时候,我常随父母骑骆驼穿越沙漠去邻村办事,父母总不惮其烦地要我把石山的名字牢记于心。我那时嫌他们啰嗦,长大后,才知道他们用心良苦,因为在沙漠里迷路,是非常危险的——网络不通,如果碰不到援助者,一旦食水和粮食耗尽,便会命丧大漠。”
记得有一回,沙漠骤然刮起黄沙,默哈末被迷蒙的黄沙团团包围着,方向不辨。风沙退了以后,他凭借一座名为“手指”的石山,找回了熟悉的道路。
另有一次,无比惊险。他在一望无垠的沙漠中迷路,周遭没有石山,他盲目地驶来驶去,汽油耗尽,只能像根石柱般杵在原地。家人发动村民四处寻找,两周之后,才找到了他。幸好当时他带足了食水和干粮,才逃过一劫。
现年39岁的默哈末,19岁便在沙漠跑动了。旅游旺季,他常载客人深入腹地,住在帐篷,一连数日不能回家。我问他在长年累月奔波于沙漠,会心生厌倦吗?他奇怪地睨我一眼,说道:“怎么可能厌倦呢,沙漠是我家,带客人进家门,心里就只有欢喜啊!”
我问默哈末,到了晚上,石山隐没在夜色里,没有“路标”,如何认路呢?
他露齿笑道:
“嘿嘿,一扇窗关上了,总能找到另一扇敞开的窗——沙漠繁星璀璨,星星们总会组成不同的图案,为我们指引方向。”
谈到这儿,默哈末突然把车子停下,说:
“来,带你们去看一幅有趣的岩画。”
在一块光滑的石壁上,刻着一头哭泣的牛。相传很久以前,有名牵着牛儿的图阿雷格人在沙漠中迷路了,历尽艰辛地赶到这个传闻有水的地方,却发现滴水皆无。绝望之下,就在岩石上刻了一头哭泣的牛。牛的眼泪自圆圆的眸子滴落,其实是源自他心底的泪。
凡是传说,总长着一双想象的翅膀;这故事虽有破绽,却也生动地刻画了沙漠子民生活的艰难。
45摄氏度烈阳下的午餐
中午时分,默哈末在地上铺了毛毯让我们坐,他去捡拾枯枝生火。大地寂寂,没有一丝风,热得全身浸在汗水里。枯枝噼啪作响,仿佛是大地孤独的低语。他将黄铜茶壶装满矿泉水,煮沸,加茶叶、加糖,学印度人高举壶身,茶水如瀑布般飞泻而下,激起了厚厚的泡沫。白糖占了半个茶杯,茶的清香全被淹没了;把这杯浓浓的糖液吞下去,舌头几乎被黏住了。午餐是长棍面包、罐头沙丁鱼、白煮鸡蛋和奶酪,我们就在45摄氏度的烈阳下,用了一顿干巴巴的午餐。
吃着时,不知何处刮来一股巨风,隐隐约约还听到隆隆雷声,我们就像是在戈壁喜逢甘霖般欢喜,只可惜短短一分钟后,一切又归于沉寂。那阵风声,仿佛是大地的一声叹息。
午后徒步于沙漠,天在燃烧,地在燃烧,我也在燃烧。在滚滚热浪中,我恍惚看见前方出现一片蔚蓝湖泊,如画般美丽,迫不及待地跑上前,却发现湖泊瞬间消失,仅仅剩下一堆被烤成金黄色的细沙,闪闪烁烁,兀自发亮。
啊,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海市蜃楼?
我怔怔伫立,陷入沉思。
在现实生活中,又何尝没有“海市蜃楼”?当我们拼尽全力地扑过去时,却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所以呢,我们应该学会分辨真伪,守住初心;严于律己,抗拒诱惑。
太阳像着火的兽,张牙舞爪,不断扑噬,我们再难抵挡,只得折返。颠颠簸簸五个小时,回返了贾奈特的小旅舍,天色已全黑。
沙漠“巨富”极简生活
次日,我们再度启程,深入撒哈拉的另一个腹地,探访沙漠子民。然而,这天,通向沙漠的那条路,却是寸寸难行的,因为昨夜狂风卷起了大量黄沙,厚厚地覆盖了路面,车轮深陷其内。司机默哈末使尽九牛二虎之力,依然动弹不了。幸好连续有三辆卡车路过,司机们纷纷施以援手,几名壮汉合力推车,方才脱困。众人烧柴火焰高,对于这份不期而遇的暖意与善意,我感谢,我感恩。
卡车司机豪爽地说:
“在沙漠里,对人伸出援手,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必要。”
为这话击节赞叹。
车子继续行驶,进入了撒哈拉大沙漠的阿古姆区(Aghoum),迈赫迪特地带我们去探访一户颇有经济实力的游牧人家。
远远望去,一名魁梧的男子正赶着成群羊儿入栏,迈赫迪告诉我,这名男子名叫塔夫里兹,养着上百头羊;如果拿到集市去卖,每头羊至少可以卖15000第纳尔(约合150新元);逢上特别庆典,价格还会飙升两三倍。羊群不断繁衍,他的财富也一年年累积;在这片贫瘠的沙漠里,他算是“巨富”了。
为了防止野狼袭击,他特地建了坚固舒适的羊栏。然而,他和妻儿却住在狭小简陋的帐篷里,出入都得俯首弯腰。
我们坐在木墩上,塔夫里兹热情地递来羊奶,我们边喝边谈。羊奶和面包是他们的日常膳食,而生活里最大的奢侈,就是每隔三个月宰一头羊解馋。吃不完的肉,以盐腌制,用树叶覆盖,储于阴凉处,避免腐坏。一周左右吃完了,就只能伸长颈项等三个月,才能再尝肉味了。他们的炊具极为简陋——以树枝生火,砖块环绕,其上搁一口破旧的铁锅,将就成灶。水源缺乏,他每天得驾车到城里购水,用以炊煮,也让羊儿喝。
塔夫里兹虽然富裕,可是,住的、吃的,都极致简单,一个日子是另一个日子的重复。他的人生只有一个目标:就是买更多的羊、养更多的羊,岁岁年年,看着羊群日渐繁盛,他的喜悦也如沙漠般浩瀚无边。这就好像一个亿万富翁把赚来的钱悉数存放在银行里,自己却甘之如饴地过着束紧腰带的清贫日子。旁人觉得没啥意义,他却自得其乐。
我们逗留了一个多小时,他的妻子始终未曾露面,按照传统,女性是不允许与陌生男子相见的。在酷热的夏天,她与孩子多半留在帐篷中,织布、揉面,日子流逝如水。孩子们没有机会接受教育,他们的未来,注定和父辈一样,与羊为伍。
冬季酷寒,他们会迁徙到较为温暖的地方。搬迁时,一家人就坐在卡车上,车子慢慢行驶,成群羊儿就浩浩荡荡地跟在卡车后面……
在这片沙漠里,像塔夫里兹这样“富裕”的游牧人家,是不多见的。
游牧民族的生存哲学
第三天,我们深入沙漠约120公里,遇见了以饲养骆驼为生的游牧群体。
他们以放养的方式让骆驼在外自由觅食,如果附近的植物被吃光了,他们就带着骆驼迁徙。一两个月之后,植物重新变得丰满了,他们又带着骆驼搬迁回来。生活的中心,完全围绕着骆驼。
白天,女人留在帐篷里,用骆驼毛编织地毯与手工艺品;做好了,男人就带着货品,骑着骆驼,到村子去贩卖。
他们对物质全无奢求,三餐都以骆驼奶、面包和椰枣果腹,只要能填饱肚子,便心满意足了。
迈赫迪感慨道:
“城里人同情他们一无所有,其实他们在精神上比我们富足得多——新鲜的空气、全无压力的生活,加上无欲无求的态度,适度的体力劳动,他们往往能安享长寿。瞧,现在是下午一点,他们吃了椰枣,喝了骆驼奶,便去睡午觉了。天塌下来?管他呢!”
啊,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能够无灾无难,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不也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吗?
游牧民族让我见证了他们如何凭坚韧的意志力来与贫瘠的大漠抗衡,顽强地生存下去;另一方面,他们又让我深切地体会到,知足常乐也是另一种人生智慧。
当天傍晚,大漠寂寂,只听到夕阳一寸一寸坠落的声音,最后,余下满天兀自燃烧的金光,凄美得十分壮烈……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