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我到访维多利亚街的李光前参考图书馆,在书架上邂逅新加坡成为自治邦以前,本地出版的《马来亚掌故》一书。书名有点诱惑,我取下翻阅,发现居然有两位有头有脸的政治人物赏光,为它作序,其一是时任新加坡首席部长的大卫·马绍尔(David Marshall);其二是马来亚联合邦首席部长,后来的马来西亚第一任首相东姑·阿都拉曼(Tunku Abdul Rahman)。那天我时间紧短,无法久留,而馆内书册一律不外借,只得作罢。此后,生活杂务从四面八方来作梗,断了我赴馆阅读的欲望。

直到个把月前,我与藏书家杨善才前辈聊天,回溯当年的史地课本,他倏地起身离去,回座时手里多了两本书,同个封面设计,一中一英,正是我暌违多时的《马来亚掌故》。前辈当下应允让我带回阅读,我收获好心情。

中文本有旧闻传说味道

英文本以“The Malayan Story”冠名,感觉中规中矩;中文本把“story”译为“掌故”,主观上便有了些许旧闻传说的味道,俗人如我,情不自禁燃起一窥秘境的念想。

《马来亚掌故》英文本,1956年第一刷,之后年年再版,直到1962年,可见战果不赖。中文版是否也如是风光,暂未见记录。《马来亚掌故》英文版由本地La Salle Publications出版,华文版未注明出版者是何方神圣。有趣的是,这本书的英文版,只有马来亚联合邦首席部长东姑·阿都拉曼的序文,中文版则加上新加坡首席部长马绍尔短序一篇。编排上,马绍尔在先,东姑随后。

《马来亚掌故》同时获得两位首席部长赐序点赞,确实罕见。在马绍尔首席部长笔下,这是一本人们期待已久,以马来亚人的本土观点写成的历史书。马绍尔说这本历史著作面世时,新加坡立法议会热议着教育白皮书,而他正要率领新加坡独立代表团远赴伦敦谈判,可谓来得恰逢其时。

东姑·阿都拉曼首席部长也有类似的看法——过去的历史书籍多从西方人的角度着墨,而《马来亚掌故》却能从本土意识出发,爬梳了这片土地的历史脉络,值得点赞——如今马来亚正站在宣告独立的门槛前,它的出版,无疑是一场及时雨。

获学术界鼎力支持

《马来亚掌故》的作者在弁言中透露,此书的出版获得学术界的鼎力支持:莱佛士博物院院长特准借用各种图案、图表、地图;香港大学历史系教授与马来亚大学历史系讲师借用文字资料;马来亚广播电台安排播放此书内容;海峡时报协助重印新加坡殖民地的地图;马六甲历史学会同意重印历史碑石上的文字;马来亚测量局协助翻印马六甲市镇图与东印度公司的旧图片资料……作者投入大量时间与精力,收集可观的材料,使此书页页都有插画,反映了作者的撰写态度,大大提高《马来亚掌故》的可读性。

城墙与炮垒:十五六世纪葡萄牙殖民下的马六甲。(作者提供,翻拍自《马来亚掌故》)

《马来亚掌故》的作者披立拿沙(Philip N.Nazareth)是新加坡维多利亚英校的高级历史教师(Senior History Master),重要的本地历史教材编写者。除了《马来亚掌故》,他于1964年出版《马来西亚掌故》(The story of Malaysia);1967年为马来西亚的中学撰写课本《世界史里的马来西亚(Malaysia in World History);1968年出版《马来亚及其邻国》(The story of Malaya and her neighbours)。

马来亚土著先民有三类

我初中时读过马来亚史,对马六甲王朝的苏丹拜里米苏拉与芒速沙以及占领马六甲的葡萄牙战神亚伯奎还有点印象。但对于更早的马来亚历史状态却不甚了了。《马来亚掌故》提供了相关信息,它从数千多年前穴居时期切入讲古,先告知读者马来亚的土著先民主要有三类:一是在上世纪50年代剩约1500名的矮小黑人(The Negritos),居住在马来半岛北部的山区里,保留着在吹筒箭头上涂抹名为“怡保”(Ipoh)的毒液来捕猎动物的方式。他们也常在溪流或池塘里下毒,把名为“Tuba”的毒草扔进水里,使鱼眩晕而浮出水面,以便于捕捉。

二是“星诺依人”(The Senoi,亦称沙盖人),卷发、身材细长,约六万名,聚于半岛的中部高原,无宗教信仰,讲“满安南”(Mon Annam)土话。

三是“土著马来人”(The Aboriginal Malays),居住在马来半岛南部的低洼地带,约有三万人。这族群又可分为“陆人”(Orang Darat)和“海人”(Orang Laut)两种,说讲的是最纯的马来语。当时约有两千“海人”在新加坡生活,一组聚居芽笼三巷的甘榜古章(Kampong Kuchang),另一组最初活跃于加冷河口,后来转往圣淘沙左侧的布拉尼岛(Pulau Brani)。

1846年从总督府山远眺新加坡市区。(作者提供,翻拍自《马来亚掌故》)

《马来亚掌故》透露,公元100年左右,大量的印度商人来到吉打的麻博河口,把该地发展成一个繁荣的城市,并建立名为“兰加苏加”(Langkasuka)的王国,也就是当年华校历史课本里所说的“狼牙修”。狼牙修曾是佛教中心,有史家提出唐朝一代高僧义净法师由海路往印度取经,回程在狼牙修停留的看法,但证据薄弱。近年,考古队第一次在吉打的佐拉斯山(Bukit Chorus)挖掘出完整的佛像,评估它的年代可能比爪哇的婆罗浮屠与柬埔寨的吴哥窟更为久远。

马六甲历史着墨颇多

《马来亚掌故》对马六甲的历史着墨颇多。它描述当年葡萄牙舰队抵达马六甲时,马来人兴奋地围拢着从未见过的西洋人,摸头挽手,询问他们是否是“白孟加里人”。它也举例说明葡萄牙人统治马六甲300余年的重大的影响,包括许多葡萄牙语汇纳入了马来文,使用至今。它也详述荷兰人从葡萄牙人手中取得马六甲的曲折过程。荷兰人得逞后,把马六甲列为巴达维亚(荷兰人殖民雅加达时的称谓)的一省,为时一个半世纪。

1600年东印度公司原来的标志。(作者提供,翻拍自《马来亚掌故》)

《马来亚掌故》从公元一世纪印度人在北马来半岛建立狼牙修开始,次及华人在南洋开拓了经济与文化疆土;从马来人的名称由来,说到槟榔屿的创建;从马六甲王朝的兴衰到它被葡萄牙、荷兰与英国轮番殖民统治四百余年的全过程;从柔佛廖内王国的建立,到海峡殖民地、马来联邦与马来属邦的形成;日本占领半岛的经历……脉络清晰,轮廓分明,速写了马来半岛的前世今生,无怪乎马绍尔在短序中称许《马来亚掌故》“值得作为马来亚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