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以为我再也不会重游宇治,然而年初去京都玩,宇治还是被编入了我的行程。也不是要去平等院参观早就已经修缮完工的凤凰堂,也不是要去舔牙齿的朝圣地中村藤吉本店当小舔舔,这次只是想要亲身体验一下京阪电车宇治駅(编按:日文汉字,车站的意思)的建筑设计。数年前开始意识到这个车站的存在时,它早已经成为许多人的打卡景点,我们可以在各种社交平台上看到游客对它的面面观。清楚记得最初看到照片,恍若倏地置身未来时空——为什么还没有任何电影拉队到那里去取景?想象永远跑得比现实快且远,但网络时代又什么都被拉近,人人都在二手世界刷存在感,谁又不是活在矛盾的错觉里。终于真正踏出电车步入现场,依然感觉仿佛切换到异次元,震动还是非常震动,惊艳还是非常惊艳。
京阪宇治駅的设计由日本建筑师若林广幸操刀。日本泡沫经济时期冒出的建筑师当中,有不少迄今依然没有得到应得的重视,1949年生于京都的若林广幸就是其一。然而他设计的建筑是可以用来接待外星人那种,即便是在东京这样瞬息万变的大都市中也难以无视,例如说坐落在涉谷闹区貌似太空船的Humax Pavilion。往返于关西机场与大坂难波车站之间、造型科幻感十足的南海电铁特急Rapi:t列车,也是出自他的手笔,让他一举拿下1995年的蓝丝带奖(Blue Ribbon Design Award)。同一年他开始着手京阪宇治駅的改造。京阪宇治駅的几何造型与水泥材质都是粗犷派建筑语言的特色,既创造出空间的层次感,又创造出时间的渐次感,仿佛穿过层层叠叠半圆形的拱门,即可回到手冢治虫笔下的未来去找铁臂阿童木。
放在2666年也不会过时
日本建筑界的粗犷派在二战过后兴起,曾经引发不少争议,有人称之原始顽强,有人嗤之丑陋碍眼,爱恨分明,毁誉参半。然而京阪宇治駅坐落在比所有人都古老又比所有人都年轻的宇治川畔,不但一点都不会不协调,反而充满矛盾的趣味性,人工与自然,坚硬与柔软,冷冽与温暖,不变与万变,这个如同遥远星球上的秘密基地是通往宇治这个历史悠久小镇的星际之门,造型之粗野之先锋又与京都之精致之婉约形成鲜明反差。再不可思议的设计都可以在日本这片国土找到对的位置,令人不禁起疑日本人根本就是外星人,新干线从上个世纪60年代一直开到今天依旧教人惊叹。京阪宇治駅1996年荣获日本优良设计奖(Good Design Aaward),原来已经是近30年前的作品了,然而我想即使放在2666年也不会过时。2000年这个车站入选首届近畿车站百选。
当然要从京都搭乘京阪电车到宇治駅,中途在中书岛转乘到宇治线最后一站,抵达之后电车出来即可直捣科幻片场。也可以坐JR奈良线直抵,不过JR宇治车站出来以后,还得走一段路,再过宇治大桥,感觉大概比较像去参观太空馆吧。由于有条JR高架铁道穿越这个车站,把月台与站体分隔开来,然而若林广幸利用这个缺陷,打造出了这样一条动线,乘客必须先从月台下到地下层再上到地面层才可以出站,整段路程有如微型的科幻奥德赛。车站里的巨型圆窗和头顶的弧形天窗采纳大量自然天光,天气晴朗的话可以欣赏地面上美丽的光影构图。大大小小的半圆形或者圆形造型,让我错觉自己在巨大机械钟表内部走动,像齿轮之间滑脱出来的一枚零件,恍惚坠落超现实的冷酷异境。未来主义?粗犷主义?这些标签无法归纳我在京阪宇治駅梦游的体验。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