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看到一帧漫画,杨善才受困于四面书墙如危楼即将倾塌,却伸出头来开心地说:我被埋在书籍里。

这帧漫画是写实的。杨善才是新华书局的老板,每次喊杨先生,听到清朗的回应。你别进去,莉莉善意提醒,等他出来。只见杨善才像一尾蛇头鱼左闪右转游出来。

新华书局是一株奇葩绽放于书城二楼一角落寂寞地对着维多利亚街。估计约10余万本书堆积如城墙,宛若垛口雉堞,乃至箭楼之中,细心的读者找到绵延的轨迹俨然一册新加坡书业史,从英殖民到二战到反战反殖民到自治到加入马来西亚,到独立建国,凡关于读者类群、阅读风气、社会风雨、时局诡谲等等,都有蛛丝马迹由老旧的文字中走到一个津要,再从那里出发。

杨善才今年八秩晋六,吾生也有涯。他意识到新华书局尚存在的意义,必须把它交托给他人接手,或能有所开拓。隐藏的时间留下许多启迪后来者的故事值得用心去检视。今年适逢新加坡建国60周年,华族文化中心和新传媒联袂制作的纪录片《时移拾遗》共五集,第一集拍摄教科书,场景就拉到新华书局。杨善才收藏的教科书,小学至高中完整无缺。《时移拾遗》把发生过的故事再讲一遍,回溯到祖辈漂洋过海,选择立足于小岛,夜来又遭风雨满楼,过日子并不容易。祖辈奋起振作,在克服艰难的过程中强化了对本土的情感并萌生落地生根的意识。黄循财总理在国庆群众大会的华语演讲中就提到此一专辑的拍摄并给予肯定。那个“过程”曾经涵盖和喻示的意义值得慎重去理解并确定:对自己成为小岛之国民这一身份之认知是“一点一点”经过时间的过滤、沉淀与启示,终于巩固下来。国家与各族群,团体与每一个人,各有其中心位置与职责,又各有欲完成的角色。“我”之所以是一个“不断的我”正因为这是一个不断进取、调适、识别、巩固的过程。恰如每天一觉醒来要临镜一番装扮,既前瞻也回顾,然后颇有自信地走出大门。

问杨善才,当初是什么动机促使他开始收藏?他坦言不懂什么大道理,觉得是好书、有价值的书就收。隐隐然或感觉到有未能尽说明白的意义吧,便一门心思只管做了再说,持之以恒。新华书局就这样变成收藏旧书的仓库,内有乾坤。很有些事大概是这样,待柳成荫,付出的精力竟然转化为一个超然的典范;很有些事大概是这样,等许多年以后赫然看见无用之大用。

降薪到世界书局当学徒

杨善才生于1939,家境贫穷,小学三年级即辍学,12岁开始工作,泥坑洗沙,工地打砖,旅店打杂,面包厂帮工都做过,还争取时间上夜学。后来在武吉知马路一英军基地做厨师助手,工资78元。知道世界书局要招聘员工,他宁愿舍弃不薄的工资到世界书局当学徒,月薪30元。1954年9月16日,15岁,工作之于他不仅为了糊口,更想弥补失学的遗憾,志气实不小。笔者不只一次听他说:“我是读儿童读物受到启蒙,童话寓言、少年故事,东西古今,每期必读。” 还不忘慎重添一笔点睛:“我就是读这些长大的。”一点都不觉得羞涩。青年读者或许没有想到,《南洋儿童》《儿童乐园》《世界儿童》《马来亚少年》《世界少年》这些读物在50至70年代风行一时,是儿童少年的精神食粮。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副教授徐兰君带领研究生撰写论文,编纂并出版论文集《建构南洋儿童》,其序言更是深刻而周密地勾勒冷战时代这些儿童读物背面隐藏着的意识形态上的对峙以及各方的政治角力。

那时杨善才还是一名甚天真的学徒,站在门市拿着鸡毛帚扫书(扫灰尘)。一边悄悄坚持每天认读10个生字,一边训练记忆力,他说,闭上眼睛能告诉你书架上第几排是些什么书。晚上六个员工睡在栈房,帆布床,臭虫多,每周抓一罐,用热水烫。晚上看书看得很晚,勤查字典、请教师友,十年勤奋养成一种志气。他要跨部门去了解书局运作的情况:门市、采购、栈房、批发,都做过并认真学习。那个时代有个氛围在引领着,越觉得力有不足越想求上进。书店摆卖青年修养之类的丛书,生活的目的,工作与学习,友情与爱情,都为了打好人生的基础。他说:“有人写、有人出、有人读,自动自发。我是从零开始,必须靠勤奋和毅力。”

每次提到前老板周星衢都赞不绝口。周老板善于经营,更愿意不惜成本出版有助于推广文化事业的书籍,譬如方修主编的《马华文学大系》和《马华文学史稿》;又邀请郭史翼主编《南洋文摘》,坚持出版14年(1960-1973)。《南洋文摘》保留新马和东南亚各地关于政治、经济、教育、文化、典故、专访等方面许多弥足珍贵的资料。值得一记是,2023年周星衢基金决定出版《重温南洋文摘》,由张曦娜、李金生、李国梁和温昌诸位负责编选并导读,一本很有份量的书——杨善才藏有完整一整套《南洋文摘》无疑提供了最是宝贵的助力。另外,周星衢亦邀请谭秀牧主编《南洋文艺》(1961-1962),一本跨香港、新马、东南亚的文艺刊物,刊用的文稿包括小说、诗歌、评论等各种艺术形式,本地由林晨和方修协助组稿。杨善才与周老板共事二十年有余,耳闻目染,竟不知不觉中受到启发而更坚定了对文化的信念也是可能的。

杨善才亲自编印《源远流长》一册,记录上海书局出版的书。(作者提供)

收藏弥补商务印书馆缺口

1982年杨善才创办新华书局之前,曾与伙伴合资创立国际图书有限公司,两年后退出;也曾在锦茂开新育书局,在裕廊西开育才书局,仅数年便离开。他吸取了经验,确定自己要走的方向;书,注定成了事业路途上无可替代的东西。他用简短一句话来概括:“很多事情要做了才知道怎么做会更好。”英殖民地政府屡次颁布禁书令,1958年禁书令的规模更大,53家出版社出版的书都禁止进口(中国大陆43家、香港10家),包括古典名著、明清四大小说。各书局现有相关的书也都下架,收进仓库,一时间竟有秦始皇下令“焚书坑儒”的声势。然而,出版社不会坐以待毙,变通的行销策略应时而生,此略过不记。笔者想说的是,杨善才审时度势,开始更专注于“搜集”和“收藏”,保存下来的书籍遂成为研究本地文史的宝贵资料。谈起这事,他神采矍铄,内心是充实的。他说:“遗憾的是,我没有受正规教育,如果起码读到中学,就可以写一点东西。”可是,他锲而不舍地把新华书局变成施展个人之心愿的天地,做得非常出色。上海商务印书馆和上海中华图书馆找不到的书都可以在新华书局找到。1934年日军入侵上海,商务印书馆遭空袭,书库焚烧一空。新华书局的收藏弥补了商务印书馆的缺口。

2015年商务印书馆前老板张元济的孙子张人凤来新加坡会见女儿期间曾与杨善才见面,张人凤很感激新华书局保存了商务印书馆的出版物,杨善才亦欣然答应悉数捐赠给上海张元济图书馆,包括一套钦本线装四库全书,共34部306册。恰好逢本地二战文史研究者林少彬因公时常往返新加坡和上海,慨然允诺相助赠书的事,至2023年林少彬不再往返两地而赠书的事尚未完毕。后来张元济图书馆上头的意思是,由新华书局安排运送,他们来接收。赠书兼付运费,杨善才一笑置之。笔者没问谁是那个上头,无意挖苦谁。记下这插曲实不忍看见“满腔热忱而愕然落空”——犹恐怕别的方面亦有相类实例同样令人感到“满腔热忱而愕然落空”。物换星移,人事变得颇隔阂,只得淡然一笑,然后打起精神来调整并激励自己,要用新的视角看这个崭新的时代。

杨善才亲自编印《岁月如书》一册,记录世界书局出版的书。(作者提供)
《开卷有益》记录一千余册教科书,国家图书馆已将之数码化。(作者提供)

却没有全部落空。2022年张元济图书馆编印《杨善才先生捐赠张元济图书馆:晚晴、民国商务版等珍贵文献》一册。目录详尽,计1172册。杨善才亲自编印《源远流长》一册,记录上海书局出版的书;《岁月如书》一册,记录世界书局出版的书;《世界儿童:童心永远》一册,记录周星衢基金出版的全套《世界儿童》。以上这些收藏都捐赠给新加坡国家图书馆、新加坡国立大学图书馆、香港中文大学和香港科技大学。另外又编印《开卷有益:新加坡华文教科书图示目录》(1902-2015),共三册,记录一千余册教科书,亦都悉数捐赠国家图书馆,国家图书馆已将之数码化,网上可查阅。杨善才意犹未尽,又自费出版教科书珍袖本,赠送同道友朋。他是开心的,大半生之收藏终于有了落脚处。至于它的命运将如何?是否发挥它应有的价值?则还有所待:各图书馆的妥当管理和有心人来发掘。

动荡时局投身工运

杨善才正当青少年就碰上时局掀起汹涌的洪流,不过16岁,决定用“杨维华”之名参加“书报印务业职工联合会”。三年后(1958)被推选为执委负责文宣。他说:“工作落到你头上,就要有想法,负起责任。”他筹划戏剧、歌唱、舞蹈、文学、康乐方面的活动,干劲十足。1959年刊印的《新加坡书报印务业职工联合会庆祝四周年纪念特刊》,1960年刊印的《新加坡书报印务业职工联合会庆祝五周年纪念特刊》以及1962年刊印的《音乐观摩晚会》,记录了书报业联同缝业、籐业、鞋业等职工会的演出盛况,甚具体地展示60年代新加坡工人文艺所取得的成果。他说:“当时的信念是:我们工人阶级同样也能登上舞台!”两出话剧《天亮前》和《雨夜》的反响很好,增强他们的信心,即刻着手改编宋雅的长篇小说《赶上时候》成五幕剧《胶林夜歌》,一时热情冲天。接着是,1963年2月发生“冷藏行动”大逮捕,演出的事哑然而告终。《怡和世纪》55期林仁余整理杨善才之口述成《工人文艺曾经的高光时刻》一文有详尽的记述,可参阅,笔者这里简略带过。

杨善才全神投入搞演出,一星期七天当八天用,礼拜天从白天忙到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家。旋即风云变色雷打雨泻,他颇警觉并做好被捕的准备,重要文件早已移走。1963年2月被捕至1964年5月释放,期间接受审问,不乱说话,不捏造是非;没有遭虐待,没有被殴打。回头去看,想了许多,他把入狱看作一次对自己的考验。他的信念是,站得稳就不怕。出狱后,下决心“用自己的表现来证明自己”。他感激周老板大量包容他,当初是瞒住周老板参加工运的。1968年与蔡静凤女士结婚,家在万礼路39号,生活掀新一章。70年代在世界书局工作便建立可靠的人脉网络,又一步步跨出去,80至90年代更远赴北京、天津、上海、四川、山东等地观摩业务,扩大视野,并充实自己。于焉而生,杨善才就是新华书局,名声不胫而走,方家登门,亦有远方乘风而至者。杨善才说:“如果没有人收藏就彻底失去了,再也回不去我们的过去。”诚然,莫名之遥远到现在,现在至迷离的未来,无论多么迂回而曲折,坎坷又不安,都看得出来,必也有一条路。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