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蜿蜒,陶艺家林振龙开车载我们,苍翠的树林透着阳光,蓊蓊郁郁,喧嚣渐渐远去,来到新北市土城天上山的半山腰。

眺望四周,碧蓝的天空,云缓缓移动,远方重峦叠嶂,我们已在山中。“这是我的家。”他和妻子黄燕雪于1979年携手创立“瓷扬窑”。他以扬瓷为志,所以取名“瓷扬”。

认识林振龙是在台湾碗盘博物馆举办的“台湾早期艺术陶瓷系列讲座”。他是台湾陶艺界彩绘陶瓷的推动者,从事陶艺创作超过半世纪。

他说:“半隐于土城,我像一条蚯蚓,自己穿一个土穴,整日忙的是泥土,吃的是泥土,吐的也是泥土。今生注定像蚯蚓一样,在泥土中讨食,宿命于土。专心一意,在陶土深耕。”

“瓷扬窑”位于半山腰,苍翠的树林,蓊蓊郁郁。(欧银钏摄)

作品极具空间感

进到屋内,我们喝茶谈天。茶叶来自他的家乡南投县鹿谷乡,茶壶则是他和妻子黄燕雪共同创作的“陶迹瓷韵”壶。

粗犷优雅兼具的茶壶引我回思。记得2012年,历史博物馆举办“空间·釉彩·茶人雅兴”,彼时,馆长张誉腾曾说“林振龙的作品极具空间感”,并以建筑大师贝聿铭的建筑特色形容其作品的造型与魅力。

林振龙于1955年出生南投鹿谷农家,家境清贫,“台风来时,父亲就担心自己种的香蕉。”1973年他才18岁,高中毕业就到王修功老师主持的汉唐陶艺工厂工作,1978年拜现代陶艺之父林葆家教授为师。

早年,林振龙妹妹跟着画家陈景容学画,“陈教授想在陶瓷上作画,于是引介来到瓷扬窑。”陈景容是最早来到“瓷扬窑”的画家,“陈教授的作品沉郁内敛,花了一年时间,我才发现以碳黑和暗蓝的釉下彩方式,最能表现他的画风。”

当年,包括水墨大师黄君璧、傅狷夫,西画家林玉山、颜水龙、洪瑞麟,书法家台静农、傅申,还有刘国松、李锡奇、朱德群、吴昊、席慕蓉、蒋勋等数百位艺术家,都曾穿过弯弯曲曲的山路,在瓷扬窑创作。

画家陈景容早年在“瓷扬窑”创作的作品。(欧银钏摄)

后来,林葆家鼓励他:“你也要有你自己的创作才是啊!”于是他以炉火纯青的造型与釉药技术,展开陶艺创作生涯。1989年起举办“烧陶烧心”“拥抱我土”“壶外之音”“大地陶情”“空间·釉彩”“形色大地”“容器”“陶情壶艺”“石理陶生”等系列个展。作品曾应邀到历史博物馆、台北市立美术馆、莺歌陶瓷博物馆、景德镇中国陶瓷博物馆、美国纽约市立大学美术馆等地展出。

1989年知名艺评家宋龙飞说林振龙是“刻画心里语言的陶艺家”,1997年石瑞仁评为“借用土性与土里喻解人生的陶艺家”,1998年陆蓉之称誉他是“勤于翻耕的陶农”。

时间在茶香中往回走。“陶迹瓷韵”壶很美,他说:“我在制作时,加入了岩石纹理和青花青瓷等釉色。”壶上工笔松竹梅等青花图样,是黄燕雪绘制的,她出生于板桥,早年家中也是贫穷,两人在陶艺工厂相识,进而相知,结为连理。夫妻俩大半生沉浸在泥土、温度、釉色里,开创“瓷扬窑”的山中传奇。

陶艺家林振龙(左)和妻子黄燕雪在工作室创作。(欧银钏摄)

将大地之美体现于作品

再进一盏茶。他取来珍藏30多年的著作《茶禅》,书中记录了创作茶壶的心情。“我想要用一把自己捏塑的壶泡故乡的茶。”1992年,他举办第一次茶壶个展。“用手塑的壶装泡来自故乡种的茶,乡思的愁和片片茶叶在壶中发酵,甘苦杂陈。我是来自茶乡的孩子,我愿化作一支支的壶,怀抱着鹿谷的冻顶乌龙和乡思。”

提到自己从南投到台北,“我像一只觅食的鸟,流荡在外,每年返乡数次,除了探视亲友外,就是欣赏满山满谷的茶园,儿时踩过的土地,都成苍翠的茶园,一行行的茶树,拾山而上,如巨龙在山……采茶季节,整个村子都是茶香,不饮而醉。”

他以壶抒发处世哲学:“器小常受用/耳顺被提拔”。“有耳无听/有口无声/有苦肚里吞”。对于妻子的情感,他以壶盖壶身比喻:“壶盖是夫身是妻/壶盖壶身共一体/岂可一方轻拋弃/盖身再配难相宜”。句句充满禅意。

那天,桌上盛装食物的是青瓷造型的方盘,还有细致的小圆盘盛着各式果干,吃到最后,盘底有一朵荷花。小圆盘是黄燕雪的作品。他们创作的釉彩,像一首合奏的曲子。“当你喜欢,陶器的空间就是心的容器。”林振龙说。

对于自己的创作,他曾说:“我作陶奇形怪状,不像沃土上之常态,却像少有人烟的深山峭壁,托根其上,其态不是扭捏造作,而是土地贫瘠,根源失调,抗拒世风袭掠,且倾且长的姿态。”

而我站在他的作品“大地陶书”前,好像展读大自然。“在我半世纪的陶艺学习历程中,从最初的撕裂肌理,到明火烧现的龟裂纹,再到前几年的烧石为陶,这一路探索的核心都是如何将大地之美体现于作品之中。”他说。

我想,恬静淡泊的心,才能创作出与宇宙共同呼吸的作品。

最难忘的是欣赏林振龙的母亲林蔡敏纯朴的陶艺作品。“妈妈开始捏陶时已高龄70岁,她原本在南投乡下务农,来台北帮忙照顾孙子,随手拿起一块土捏出小鸡,送给孙子当玩具。”林振龙于2015年,母亲逝世10周年时,为她策划纪念展,在莺歌陶博馆展出,吸引许多民众观赏。

傍晚,黄燕雪开车送我们下山。她赶着要去中坜做义工,30多年来都是如此。林振龙继续在工作室创作,准备两年后的展览。

下山途中,我想起林振龙早年书写的《陶瓷人生》:“少年如泥,柔软可塑,中年如炼火,等待升华,老年如成器,冷静归人间”。

凝视过去,想象未来。在山中,时光交错。他如何调配神秘的釉药配方?如何形成温润的青瓷色泽?那是奇幻的旅程吧!

山路弯弯,云朵翻越青山,风景如此辽阔。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